自打他父亲坐上那个位置以来，还没人敢用这种态度对他。
四颗脑袋缓缓转过去，目光钉在不远处那个重新站定的人影上。
刘书文的右手滑进书包侧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折叠柄。
“**！给你脸才跟你要烟，别不识抬举。”
秦达保看着逐渐逼近的四人，神情依旧像在打量几个蠢货。
他抬起右手，竖起一根食指。
王力向前跨了一大步，几乎能闻到对方衣服上陈旧的气息。
他将指关节按得噼啪作响：“瞧你这德行，穿得跟捡破烂的似的，该不会是个哑巴？”
哄笑声炸开，肆无忌惮地撕扯着空气，引来四周无数道视线。
周末言领着一群同院的人，也慢慢围拢过来。
秦达保依旧平静，只是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王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怪笑：“**的，还**是个哑——”
最后一个字没能出口。
秦达保的脚底已经印在了他脸上。
惨叫声中，王力的身体向后腾空，一口混着碎牙的血沫喷溅出来。
他重重砸落在地，面颊上清晰地烙着一只鞋印。
“**！”
刘书文眼眶瞬间充血，抽出那把闪着寒光的小刀，直刺过去。
围观的人群里爆出惊呼。
秦达保嘴角又撇了撇，侧身让过刀锋，抬起的膝盖狠狠撞进对方腹部。
刘书文只觉得五脏六腑被铁锤砸中，所有力气瞬间抽空。
剧痛让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整个人扑通跪倒，双手死死捂住肚子，大口喘气，仿佛内脏全都挪了位置。
钱军和苟富贵吓得一哆嗦，慌忙冲过去搀扶倒在地上的两人。
……
周末言并不认识刘书文，也并非同属一个院子。
但在这些大院出身的年轻人之间，存在着某种不言自明的规矩。
院墙内外泾渭分明，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谁要是遇上麻烦，无论平日交情深浅，此刻都得站到同一边去。
父辈们大多穿着同样的制服长大，连带孩子们也自小浸染着某种气息——纪律刻在骨子里，团结成了本能。
几个院子里的孩子总在同一所小学念书，面孔早就混熟了。
周姓少年将手插在衣兜里，眉间挤出两道深痕。
他往前挪了两步，身后那些影子便跟着压了上来。
“报个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开空气，“平白无故动手，总得有个说法。”
这话说得巧妙。
只一句，就把事情定了调——先动手的那个，已经理亏。
对面那人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个弧度。”你又是哪棵葱？”
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年纪轻轻的，耳朵倒不好使？”
周姓少年愣了愣。
确实很久没人用这种调子同他讲话了。
上一个敢这么干的人，后来是被人抬着离开的，两条腿软绵绵地垂着，再也站不直了。
根本不用他开口，旁边已经有人抢着答话：“**会不会说人话？这是咱们周哥！”
声音又尖又利，像碎玻璃刮过铁皮。
被围在中间的人却只是动了动肩膀。”我不管你是谁。”
他每个字都吐得又慢又清楚，“把嘴里不干净的东西收回去。
不然——”
他下巴朝地上那个蜷缩的人影扬了扬，“你就得去陪他。”
“操！给你脸了是吧！”
两道影子猛地弓起身，从地上抓起半截砖块就要往前扑。
一只手横了过来，拦住了他们。
周姓少年眯起了眼睛。
熟悉他的人都清楚，这是他发怒的前兆——眼皮合拢的弧度越大，心底那团火就烧得越旺。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盯着对方的脸，声音压得更低，“这儿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那人却笑了。
不是开怀的笑，而是嘴角一边微微提起，眼睛却冷冰冰的。”那你试试看。”
周姓少年的眉骨猛地一跳。
他原本想再逼近半步，脚底却像被什么钉住了。
不仅没往前，反而往后撤了半尺。
眼皮突突地跳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对面压过来——那不是人该有的气息，倒像是铁笼子开了条缝，里头关着的东西正透过缝隙往外看。
四周的人墙又厚了一层。
无数道目光织成密网，网**只有他一个人。
“聚在这儿干什么！”
破锣似的嗓子从人墙外扎进来。
人群像退潮般裂开一道口子，两身蓝制服挤了进来。
走在前头的那位个子很高，眉毛又粗又乱，像是用旧了的扫帚。
脸上横肉堆叠，却掩不住深深的倦色。
制服皱得厉害，袖口磨得发白，显然有些日子没换洗了。
跟在后面的那位脸型瘦长，眼睛细得像刀片划出的缝，同样满脸疲惫。
“闹什么呢？”
瘦长脸提高了嗓门。
地上蜷着的人影这时才缓过劲，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哥……”
年长的公安这才注意到他，急忙蹲下身把人搀起来。”怎么回事？”
他连声问，手指在对方胳膊上捏了捏，检查有没有伤着骨头。
那只颤抖的手抬起来，直直指向对面：“他……是他动的手。”
腊月二十九的清晨，市局大院的水泥地结着薄霜。
黄齐裹紧制服领口，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凝成细珠。
他已经在值班室连守了十五个昼夜，眼皮沉得发涩，可今天必须来——表弟刘小海要参加招工考试。
穿过人群时，他瞥见治安处一科的贾治平已经等在梧桐树下。
两人交换眼神，都没说话。
然后他们看见了刘小海。
那孩子瘫坐在宣传栏边的泥水洼里，棉裤浸湿大半截，正指着不远处一个穿补丁棉袄的青年：“他踹我腰眼……还揪我头发……”
黄齐的脖子缓缓转过去，颈椎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盯着那个叫秦达保的青年，腮帮的肌肉像青蛙鼓膜般起伏。
早年**部队留下的旧伤忽然在肩胛处隐隐发烫。
“你动的手？”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考生缩了缩脖子。
秦达保拍了拍袖口的灰。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面孔——绷紧的下颌线，充血的眼白，虚张声势的站姿。
上辈子在钢厂，车间主任喝醉时也是这副模样。
“对，我动了。”
他说。
黄齐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三四套问话的套路，此刻全堵在喉咙里。
招工考试的水有多深他清楚，报名的三百多人里，至少有二十个名字后面跟着他惹不起的关系。
昨晚他还特意翻过档案，把几个需要“特殊关照”
的相片记在脑子里。
眼前这个人不在名单上。
补丁是手工缝的，针脚歪斜。
解放鞋的鞋头开了胶，用自行车内胎粗糙地粘着。
黄齐的鼻腔里钻进一股霉棉絮混着汗酸的气味。
“在公安局院里撒野？”
黄齐向前挪了半步，皮鞋尖几乎碰到秦达保的解放鞋，“你也来考试的？”
“我胆子小。”
秦达保忽然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槽牙，“但谁骂我娘，我就管不住这双手。
正因为是在这儿，刚才那两下只用了三成力。”
贾治平就在这时**来。
他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黄齐肘弯，实则用了暗劲，右手从怀里掏出怀表：“处长，八点十七分。”
声音压得极低，像刀片划过冰面：“林副局长昨天交代，考场秩序是红线。
不如先带回去‘了解情况’——若是硬茬子，咱们按程序问话不算过错；若是没根的浮萍……”
后半句化在一声短促的气音里。
黄齐盯着怀表表盘上跳动的秒针。
七秒后，他抬手指向秦达保：“你，现在跟我走。”
秦达保的目光扫过广场。
晨光正爬上东侧办公楼的水刷石墙面，把排队考生的影子拉得细长。
他数了数，十九个——不，应该是二十个未来可能天天打照面的人，此刻都竖着耳朵。
往后退一步，往后就得永远佝着腰。
“跟你走？”
秦达保从棉袄内袋摸出准考证，纸张边缘已经起毛，“这上面写的是八点半进考场。
考完了，该去哪个科室说明情况，我自己认得路。”
西风突然转急，把宣传栏上“公开招考”
的红纸吹开一角，哗啦啦响得像**。
黄齐嘴角咧开，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哑的嗤笑：“考试？你还惦记着考试？就凭你这副德行——毫无规矩，动手打人，公安队伍能容得下你？听着，小子，今天就算神仙下凡，你也别想迈进考场半步。
你要是能穿上那身制服，我黄齐两个字倒过来写！”
秦达保的眼眸微微敛起，深不见底的瞳孔里寒意弥漫。
他嘴唇刚启，一个压着火气的声音便横**来，截断了他的话头。
“黄齐，你这架子摆得可真够足。
我倒想亲眼瞧瞧，你究竟有多大本事，能拦着人不让考试？”
黄齐身形一滞，脸上的狞笑瞬间融化，堆起殷勤的褶子：“刘局？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敬儒双手背在身后，立在几级台阶之上，目光沉沉地扫过下方人群，压根没往黄齐脸上落。”都傻站着干什么？考试时间要到了。”
聚集的考生们如梦初醒，潮水般涌向大楼入口。
秦达保经过黄齐身边时，视线轻飘飘地掠过去，那眼神里掺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黄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猛地凑近，压低嗓子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叫什么名字？”
“秦达保。”
三个字丢下，年轻人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黄齐僵在原地，胸口堵得发闷，几乎要喘不上气。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简直狂得没边了。
秦达保经过台阶时，刘敬儒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他小腿一下，脸上却带着点笑模样：“混账东西，赶紧滚进去。
考砸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黄齐瞪着眼，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算什么关系？父子？他没敢再出声，缩着肩膀，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刘敬儒望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这人肚量窄得像针眼，往后少不了要找秦达保的麻烦。
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
就算没有自己，昨天局长特意问起这年轻人，话里话外透出意思，是重工业部上头有人递了话。
只要笔试成绩过得去，录取是板上钉钉的事。
往后黄齐想使绊子，先得越过自己和局长这两关。
他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一个芝麻大的职位，还能掀出什么风浪？
另一边，刘书文咬着牙，在苟富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踏上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