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油麻地茶楼出来。
陈振邦沿着弥敦道缓步往铺子走。
正午街道行人稀疏，偶尔有巴士呼啸驶过。
带起滚滚热风，扑面而来，燥得人胸口发闷。
他步子不快不慢，心底却在盘算着方才茶楼的对话。
联安公司，隐晦的社团背景，郑老板与刘生的顾虑……
各色信息在脑海里反复交织推演。
对方摆明是仗势抢单。
生意之争的背后，藏着港岛江湖的暗流博弈。
几条应对思路在心底逐一成型，又被他逐一推翻，力求稳妥周全。
行至庙街口，他脚步微微一顿，转身拐进了街角的老冰室。
午后并非饭市，冰室里格外清静，没有早晚的喧闹嘈杂。
老式吊扇缓缓转动，送来徐徐凉风，稍稍驱散了街头的燥热。
何老板站在柜台后，慢条斯理擦拭玻璃杯，抬眼瞥见他，立马招呼。
“陈师傅，这个点过来，少见啊。”
“刚好在附近办事，过来躲躲太阳。”陈振邦走到角落卡座落座，“来碗绿豆沙。”
“好勒！”
何老板转身走进后厨盛糖水。
不多时，一碗冰镇绿豆沙端上桌，清甜的凉意顺着碗沿漫开。
陈振邦拿起小勺，慢慢舀着吃。
绿豆熬得绵密稠糯，甜度克制不腻，夹杂着淡淡的陈皮清香，入口温润解暑。
半碗糖水入腹，心头紧绷的乱麻渐渐松弛。
他重新理清思绪。
联安盯上的，是旧楼对讲改造的整块肥肉。
联安压价抢单，拼的是低价，靠的是背景。
想要破局，关键不在于和对方拼价格。
而是要掐住对方依仗的势。
只要社团那边松口不插手生意纷争，胡启昌再有手段，也无从发力。
不过他向来安分做事，社团那边并没有什么人脉。
唯一沾边的铁手，还是昔日对手，根本无从借力。
他想了一会儿，决定先把这事放一放。
对方还没出下一招，他也不用急着动。
喝完糖水，他起身结账。
何老板接过钱，看了他一眼：“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最近事多。”陈振邦笑了笑，“没事。”
“你啊，有事别全憋在心里。”
何老板把零钱找给他，“有空多过来坐，你几个月就做到现在这地步，比我们这些守着店老家伙强多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好，我以后多来您这坐坐。”陈振邦笑着说道。
出了冰室，往铺子走去。
回到铺子时，黎嘉雯在柜台后面对账。
阿光坐在工作台前修一台收音机。
看见他进来，阿光抬头喊了声“邦哥”。
“今天有没有什么事？”
陈振邦倒了杯水。
“下午有个人来问，说家里想装一套单户的对讲，楼下按铃楼上开门那种。”
阿光指了指柜台上的记事本，“地址我记了。”
陈振邦拿过记事本看了一眼，是个油麻地的地址，单栋楼的住户。
他把本子放下：“明天我去看看。”
……
下午他去了工地。
四楼正在装面板，阿坤带着阿德阿水在干活。
阿德蹲在门框边画线定位，动作比前几天快了不少，画完还退后两步核对平直度。
阿水正在拉线，动作很快。
阿坤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他刚压好的那处线头。
“这里没压紧。”
阿水停下手，低头看了看，确实有问题。
二话没说，他立马把那截线抽出来，重新压了一遍。
“四楼今天能完。”阿坤走过来汇报，“明天五楼，后天六楼，收尾大概一周左右。”
陈振邦在楼道里走了一圈，看了几户的走线。
横平竖直，边角规整，跟第一栋比确实熟练了很多。
他没多说什么，拍了拍阿坤的肩膀，下楼回铺子。
傍晚，铺子里刚清完一波客人。
黎嘉雯在柜台后对账，阿光在门口擦灯。
就在这时，柜台电话骤然响起。
黎嘉雯抬手接起，听了两句，转头望向陈振邦：“阿邦，找你的，美玲学校的何老师。”
陈振邦迈步上前，接过话筒。
“您好，陈先生，我是美玲的班主任，何老师。”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温和，却带着一丝犹豫：“冒昧打扰，有件事想跟你沟通一下。”
“何老师请说。”
何老师缓缓说道：“美玲的成绩一直很好，上次竞赛又拿了名次，以她现在的程度，在夜校有些不够用了。”
“我们学校可以推荐她转入正规日校读预科，以后考大学的机会更大。”
“这是好事啊。”陈振邦连声应答。
“是好事，不过……”何老师停了一下，“我跟美玲提过这件事，但她一直没给我回话，我以为是家里不同意。”
“今天打电话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陈振邦握着话筒，瞬间沉默，心底莫名沉了一下。
“陈先生，我并非多事，只是这孩子天赋难得，若是白白耽误，实在太可惜了。”何老师诚恳劝道。
“何老师。”陈振邦定了定神，如实回应：“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美玲从来没跟我提过。”
电话那头短暂静默，随即传来歉意：“抱歉，陈先生，是我误会了。”
“没事，多谢老师告知，这件事我清楚了，美玲转学的事您多费心。”
挂断电话，陈振邦立在柜台边，久久未动。
黎嘉雯看出他心绪不宁，却没有多问。
默默低头收拾账本，给他留足安静空间。
晚上，美玲放学回来，比平时晚了点。
她走到工作台旁边，准备放下书包。
陈振邦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旧板子，没去看她。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他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老师留堂，讲了两道难题。”美玲声音有些轻。
“哪个老师？”
“何老师。”
话音刚落，美玲似是察觉到不对劲，抬眼飞快瞥了陈振邦一眼。
陈振邦放下手中线路板，抬眸看向她。
“何老师傍晚打电话来了。”
美玲脸色骤然一白，指尖猛地攥紧书包背带，头垂得更低了。
“哥……”她声音发颤。
“她说你可以转去正规日校读预科。”陈振邦语速平稳，“这件事，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美玲下颌紧绷，细小的声音带着委屈：“上个月。”
“上个月。”陈振邦低声重复了一遍，心底又气又疼，“这么久了，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夜校也能读书、也能考试。”美玲把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不一定非要去日校。”
“夜校也能学，那你为什么每次考试都往前面挤？你竞赛拿名次，是为了什么？”
美玲彻底说不出话。
“你是怕花钱，怕加重我的负担，对不对？”
美玲紧咬着下唇，隐忍良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泛起水雾。
陈振邦站起身，绕过工作台，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动怒，声音也不高，却比平日严肃几分。
“美玲，你听我说。”
“你哥现在开铺子，有工场，养得起你，多你一个学费，根本不是问题。”
“但你因为这点钱，把这么重要的事瞒着，这个事，比学费严重得多。”
“我不是故意的……”美玲眼圈红了。
陈振邦语气没变：“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但下次再有这种事，绝对不能再瞒着我，我们是一家人，听见没有。”
美玲擦了擦眼睛，重重地点了下头。
这时黎嘉雯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到美玲面前。
“先喝口汤。”
她摸了摸美玲的头发，声音很轻：“你哥说的是对的，这件事你不该一个人扛着。”
“你是好意，怕给你哥添负担，我们都知道。”
美玲抬头看她，眼圈还是红的。
“可你想想，你要是真耽误了，你哥心里会好受吗？”
“他每天在外头忙，图什么？不就是为了让你能过得好？”
美玲低下头，没有反驳。
黎嘉雯笑了笑：“以后有什么事，先跟你哥说，他不点头，你再来找我，我帮你一起劝他。”
美玲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陈振邦在旁边站着，没再说别的。
等她把汤喝完，他才开口：“何老师那边，明天我给她回个话，考试什么时候，怎么准备，我去问，你只管把书读好。”
美玲又点了一下头，声音很轻：“谢谢哥，谢谢嘉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