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家具店的方向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她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今天晚上回去试探一下大宝，看看他到底跟谁走得近。
晚饭是在店里吃的。肖大娘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两个菜，蒸了一屉馒头。张铁钢坐在桌边闷头吃，大宝坐在他对面，翠翠坐在侧面。肖大娘给每个人盛了粥，自己最后坐下来，饭桌上本来没什么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翠翠吃了几口，把筷子搁下来，看着大宝，“大宝，你娘的店铺明天开张，你过去帮忙吧。我给你放一天假。”
大宝正低头扒饭，听见这话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他抬起头来看着翠翠，脸上全是意外，愣了好几秒才开口：“姐，我去干嘛？就是开个张，又不是什么大事。”
“去吧。”翠翠的语气还是随随便便的，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娘在这里也不认识几个人，没有人过去总显得冷清。你去站一站，露个面，好歹是儿子，场面上过得去。”
大宝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眉头皱起来。他看了看翠翠，又看了看张铁钢，最后把目光收回来，“那我去干嘛，让文静知道了肯定不高兴，我可不想跟她吵！”
“没事，我见了文静我跟她解释。”翠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语气更稳了一些，“你不去，文静反而不高兴。觉得你虚伪，亲娘的铺子开张，你连面都不露，好像冷血了点。你去站一会儿，露个脸就回来，耽误不了什么。”
大宝坐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眉头拧着，嘴角抿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那……我去看看就回来。”
翠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来收了碗筷，拿到灶台边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手上的动作没停，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大宝答应了。他答应得太快了。如果是以前，他会推，会找理由，会说“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可今天他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她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可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点。
她把碗洗完，擦了擦手，走出灶房。大宝已经回了自己屋，张铁钢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抽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的。翠翠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她回了自己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心里想着，刘梅挂了家具店的牌子，大宝明天去她铺子里站场。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她得好好想想。
她坐在床沿上，想起秀英姐那天说的话——大宝不是三岁小孩，他不会平白无故得罪肖大娘。可如果他觉得刘梅那边更有前途呢？如果孙老板给刘梅许了什么好处，让刘梅把大宝拉过去呢？刘梅挂家具店的牌子，是不是就为了给大宝看的？让他觉得他娘也能做家具生意，也能给他一个饭碗，甚至给他一份家业？
翠翠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最后把灯拉了，明天大宝去刘梅铺子里，她得留个心眼。不光要看大宝回来说什么，还要看他回来之后做什么。有些事，光听人说没用，得自己看。
第二天，肖大娘早早做熟了饭。
全家人起的都比每天早，张铁钢坐在桌边掰馒头，肖大娘给每个人盛粥，翠翠坐在侧面，大宝坐在对面。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
大宝吃的很快，几口就吃下一个馒头，然后对翠翠说，“姐，我去了。”
翠翠正低头喝粥，听见这话把碗搁下来“去吧。”
翠翠点了点头，“别着急回来，店里人多就帮着忙活忙活，家里的事有爹盯着。”
大宝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没一会儿工夫，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出来，头发梳了两下，看着利利索索的。他走到门口，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翠翠也站起来，拿了包准备走。两个人前后脚出了门。
翠翠刚走出大门口，脚步就顿了一下。
大宝已经走到了街边，可他不是一个人，他身边站着一个人，个子不高，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鼻梁上架着眼镜。是陈文静。
文静正侧着头跟大宝说着什么，大宝低着头听着，两个人挨得很近，步子不快不慢的，朝着巷子口那边走去。文静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纸袋子，看样子是顺路买了早点。
翠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
她百思不得其解。昨天晚饭的时候，大宝明明说不愿意去，怕文静知道了不高兴。可转头文静就请假跟着大宝去刘梅店里？文静在卫生院上班，平时请假不容易，不是随便就能歇一天的。她怎么就提前知道了？怎么就安排好了？除非大宝早就跟她商量好了。
大宝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不愿意去、怕文静不高兴——全是说给她听的。他早就跟文静通过气了，两个人商量好了今天一起去刘梅铺子里。昨天那副犹豫的模样，是做给她看的。
翠翠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拐过巷口，消失在街角，她心里那根刺终于扎透了。
看来爹说的没错。大宝跟文静早就跟刘梅见过面了，大宝不是被动的，他是主动的。他甚至提前跟文静商量好了，就等着她开口说“你去帮忙”，他好顺水推舟，名正言顺地带着文静一起去。
她昨天还在想，大宝答应得太快了。现在她明白了，他不是答应得快，他是早就准备好了。就算她不说那句话，他也会去刘梅的铺子。只不过他说不定会找个别的借口，比如带文静逛街路过，比如去看看他娘忙不忙，总之，他一定会去。
翠翠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早晨的风凉飕飕的，从巷子那头灌过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想起这些天大宝的表现——给刘梅钱，背地里给肖大娘脸色看，主动来办公室跟她交代，昨天又答应得那么利索。每一件事单看都不算大，可连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清楚楚的线。大宝的心，在往刘梅那边偏。他嘴上说“分得清”，可他做的事，分明是在一步步往那边靠。
翠翠转过身，往仿古家具店的方向走，她一边走一边想：大宝不能留了，不能留，不是因为大宝做错了什么大事。他给刘梅钱，去看刘梅铺子开张，这些事拿到台面上说，都不算错。亲娘开铺子，儿子过去帮忙，走到哪儿都说得过去。可她心里那根刺告诉她，大宝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可信了，她不能把一个心在别处的人留在这么要紧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