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残谷之中,草木枯残,到处都是荒墟独有的灰黑色碎石。
沈长卿和苏清墟寻了一处山洞暂时落脚,洞口用枯藤碎石简单遮掩,从外面看,就只是荒墟里随处可见的普通山洞,看不出半点修士藏身的痕迹。
二人收敛全部气息,逆道真种、轮回道痕,全部沉锁在神魂最深处,一丝一毫都不向外泄露。
方才天宫那道全域传诏,还在整个荒墟诸天持续发酵。
苏清墟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玄衍太上赠予的储物戒,神色依旧凝重。
“道君巡墟的诏令已经传遍所有浮空残陆,现在每一处宗门、每一处修士聚集的坊市,都在紧锣密鼓的登记排查。天宫信使往来穿梭,一刻都不停歇。”
沈长卿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着眼,静静感知远方诸天虚空不断流动的金色道纹。
哪怕相隔万里,他依旧能隐约感受到,那属于天宫、属于天道气运的宏大力量,一点点铺开,织成一张笼罩整片荒墟的巨网。
他缓缓睁开双眼,语气平静:“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之前尊主叮嘱,不可硬碰,是让我不要意气用事,现在我心里清楚,我和天道棋子的正面交锋,已经不可避免。”
苏清墟微微一怔:“尊主明明提醒我们,现阶段要蛰伏,避开道君锋芒,你怎么会这么想?难道你打算主动去找沧澜道君?”
“不是主动寻战。”沈长卿轻轻摇头,目光望向洞口外灰蒙蒙的云海,“蛰伏,是避开无谓的死战,不是一味逃避。”
“天道已经铺开全域大网,地毯式摸排。沧澜道君亲自带队,遍历各大浮空残陆,逐宗核查,逐域清场。我们可以避开一时,但是不可能永远躲着。”
“网越收越紧,范围一点点缩小,只要我们还在这片荒墟诸天之内,早晚有一天,会和道君一方正面遇上。这是宿命里的对线,躲不开。”
苏清墟沉默片刻,仔细琢磨他这番话,慢慢想通其中关节。
“我明白了。就算我们一直藏在偏远残陆,可道君巡狩的路线,是覆盖全境的。只要他一路排查过来,早晚查到我们这片区域。到时候,近距离核查,就是第一次正面对上。”
“没错。”沈长卿点头,“天道的目标自始至终只有我。收纳天骄、清缴逆踪,都只是顺带的手段。真正的核心目的,就是逼我现身,确认我这个变数的真实情况。”
“它也不敢一上来就直接动用全部力量,但是试探、对峙、交锋,一定会发生。这就是宿命对线。”
“之前七世轮回,每一次,都是被天道算计,被动陷入死局,最后全军覆没。这一次不一样,我提前看清了棋局,提前知晓了对手的手段,有玄衍道宗作为后路,手里还有整理完整的万古秘辛,我们可以主动掌控节奏。”
苏清墟皱着眉头,继续梳理风险:“可沧澜道君身上,裹挟的是整片荒墟的顺天气运,道果诡异,杀伐不沾因果。一旦近距离对上,哪怕只是对峙,对方的气运威压,就足以窥探我们的道基。万一被他看穿你逆道本源,当场就会引来雷霆镇压。”
“所以,交锋,不等于死战。”沈长卿的眼神沉稳,早已在心里推演过无数种应对的局面,“对线,分很多种。不一定是刀兵相向,血战厮杀。”
“可以是道心的对峙,是气机的试探,是言语的博弈,是棋局上的拉扯。只要我守住底线,不主动爆发逆道真种,不主动和他硬拼大势,就不会落入天道最想看到的死局。”
“尊主说不可硬碰,是不要和他拼死搏杀,不是让我见到就转身逃跑。一味逃窜,反而会加重天道的疑心,直接判定我就是那个顶级变数,提前开启终极清算。”
苏清墟听完,缓缓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生出新的担忧:“可我们现在隐在这片偏远残陆,暂时不在道君优先巡查的核心路线。我们要不要趁着还有时间,继续往更偏僻的地方转移?”
“可以短暂转移,但不能一直逃。”沈长卿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遮挡的枯藤,远眺茫茫云海,“逃,只会让我们一直被动。”
“天道布下大网,我们越是不停逃窜,留下的气机痕迹、行迹线索,就越多。天宫的探子、巡守的神将,会顺着痕迹不断追踪。一旦被盯上,后续再想隐藏,就难如登天。”
“最好的方式,是顺应这次巡狩的大势,混在万千修士之中,跟着诸天的大环境走。该登记的时候,按规矩登记;该接受核查的时候,从容应对。以普通游历修士的身份,面对排查。”
“表层顺从,内里坚守本心。这才是藏在棋局之中,应对宿命对线的办法。”
就在二人交谈的时候,远处的天际,传来数道急促的破空之声。
苏清墟瞬间收敛气息,一把拉住沈长卿,迅速缩回山洞深处,屏住呼吸,小心看向外面。
就见三尊身披天宫银甲的巡天神将,驾驭金色飞辇,带着数名传令修士,快速从残陆上空掠过。
为首神将的声音,洪亮地传遍下方山谷:“奉道君法谕,继续往前清丈残陆地界,登记所有修士,仔细探查一切异常气机,不可放过任何一处山谷洞府!”
“是!”身后随行修士齐声应答。
飞辇速度极快,转瞬消失在云海尽头。
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苏清墟低声开口:“你看,已经开始排查偏远残陆了。不是只盯着那些大宗门,就连这种荒僻山谷,他们都没有放过。大网,真的在慢慢收紧。”
沈长卿眼底神色不变:“我早就料到了。天道既然要全域核查,就不会放过任何角落。核心大宗是重点,这种偏僻残陆,也会分批次派人搜查。”
“刚刚过去的只是先行的巡守队伍,还不是沧澜道君本人。但这就是信号,说明道君的主力巡狩队伍,距离我们这片区域,越来越近。”
苏清墟想了想,继续问道:“如果,到时候道君亲自到场,当众探查修士道基。他的手段,远不是这些银甲神将能比的。我们伪装的表层道韵,能不能瞒得住?”
“常规探查,能瞒。”沈长卿缓缓说道,“我在玄衍悟道的时候,已经学会了把逆道本源封在神魂最深层,表层的修为波动,完全模拟正常修士的修行轨迹。”
“只要我不主动催动轮回道痕,不激发逆道力量,单纯的道基勘验,看不出本质异常。”
“但如果对方不惜消耗自身气运,动用天道层面的溯源手段,强行深挖神魂本源,那就有暴露的风险。”
苏清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要是他强行深挖怎么办?”
“到那个时候,就是真正的宿命对线的临界点。”沈长卿语气郑重,“一旦他强行深挖,就代表,他已经怀疑到我的头上。”
“这个时候,我不能任由他肆意探查神魂。但切记,依旧不能当场死战。我们可以寻机脱身,催动玄衍的万古护道令,遮蔽天机,寻机会撤离。”
“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和道君正面拼杀。”
苏清墟点点头:“我记住这个底线了。我们的目标,是稳住自身,继续积蓄底蕴,不是现在就和天道棋子分出生死。”
“对。”沈长卿继续分析整个大局,“沧澜道君,作为天道最锋利的棋子,他自身也有局限。”
“他的力量,来自天道气运加持。天道现在的首要目标,是确认变数,而不是直接毁掉整片荒墟。如果他贸然出手,强行对所有修士施展神魂溯源,消耗巨大,还容易引起诸天各大正道宗门的抵触。玄衍道宗还在背后看着,他行事,也会有所顾忌,不能肆无忌惮。”
“这就是我们的机会。他会重点筛查那些明显反常的修士,对于看起来正常、安分守己的游历修士,不会轻易动用最高层级的溯源手段。”
二人在山洞之内,继续推演后续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
第一种,只是天宫神将带队核查,简单登记,只看表层修为,这种最容易应付,只需要正常配合登记,就能蒙混过关。
第二种,天宫高阶主事带队,会简单勘验道韵,需要稳住心神,不能心慌,一旦道心动荡,气息就容易泄露破绽。
第三种,沧澜道君亲自亲临,现场勘验,这就是最凶险的宿命对线。道君的感知力极强,一言一行,都在试探道心。
一连推演数种局面,每一种的应对方式,都梳理清楚。
苏清墟听完,长出一口气:“还好我们提前推演,心里有底。不然真等到对上的时候,一旦慌乱,很容易露出马脚。”
“越是临近对线,越要稳住道心。”沈长卿说道,“七世的悲剧,很大一部分,就是当时我心中愤懑,锋芒外露,被天道抓住破绽,步步引入死局。这一次,我要沉住气。”
“风雨欲来,整个荒墟的空气,都带着紧绷的杀机。但杀机,也是磨砺道心的机会。”
“和道君的这场宿命对线,是我破局路上,必须跨过的一关。跨过了,我的道心会更加稳固,继续积蓄力量;跨不过,就会提前陷入天道的围剿,重蹈七世覆辙。”
苏清墟走到洞口,再次观察四周,确认刚刚那队天宫神将没有折返,才回头说道:“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继续待在这里,还是换一处隐蔽点?”
“不继续往更深处逃了。”沈长卿思索片刻,做出决定,“我们收拾一下,往前,去往附近一处小型修士坊市。”
“坊市里面修士众多,鱼龙混杂,正是最适合藏身在众生之中的地方。所有修士都会集中在那里统一登记核查,我们混在人群里,反而不容易被单独盯上。”
“如果继续躲在深山,一旦被搜山队伍发现,我们两个人单独在山谷,反而显得可疑,更容易被重点盘问。”
苏清墟眼前一亮:“有道理,大隐隐于市。万千修士同场接受核查,我们只是其中普通的两个,不会单独引起重点关注。”
“但是,我们要记住,全程收敛,不张扬,不与人争执,不展露任何过人的天赋。别人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跟着大部队的节奏来。”沈长卿叮嘱道,“不要主动出风头,也不要刻意的卑微躲闪,太过刻意,也是破绽。”
“明白。”苏清墟快速收拾好随身物品,把储物戒收好,所有能体现特殊的东西,全部收进神魂空间,不外露。
二人简单整理衣袍,看起来,就和荒墟里随处可见,外出历练的一对修士伴侣,没有半点特殊。
走出山洞,依旧压低气息,顺着山间小路,朝着那处坊市的方向稳步前行。
一路走,一路能看到,不少和他们一样,收到通知,前去坊市统一登记的散修。
沿途的修士,脸上神色各不相同。有的惶恐不安,担心被查出异常;有的满心期待,盼着能被道君看中,选入天宫预备道庭,一步登天。
众生百态,再次映入沈长卿眼中。
他心里更加通透,天道就是利用人心的恐惧与贪婪,掌控整片荒墟。
苏清墟走在身侧,低声道:“你看这些修士,有人怕,有人盼,都被天宫的诏令牵动心神。”
“这就是驯化。”沈长卿轻声回应,“七万载,日复一日,众生的思维,已经被锁死在天道划定的框架之内。很少有人能跳出棋局,看清真相。”
“很快,我们就要和道君一方,迎来宿命的对线。风雨,已经真正来了。”
说话之间,远处坊市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坊市外围,已经有天宫的值守修士,在维持秩序,搭建登记勘验的高台。
大量修士源源不断汇聚过去,排队等候核查。
沈长卿抬眼望向高台的方向,眼神平静,不见慌乱,不见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