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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舟第三层舱里,赵祈连灌了三盏清茶,才把嘴里那股酸腐的咸苦味冲淡些。

魏忠立在旁边,双手捧着漱口用的玉盂,脸色绷的很紧。

主子,那摊贩实在可恶,竟敢拿这种秽物给您喝。奴才这就派人砸了她的摊子,再把人押进大牢!赵祈摆摆手。

抓她做什么?她想谋害主子。谋害个屁。她就是手艺差。赵祈把茶盏搁回桌上,想起那口凉茶,眉头又皱了起来。

苏州这么大的地方,居然还有人能把凉茶煮得比毒药难喝。把她留着,让往来的商人都去尝一口,看看他们以后还觉得苏州好不好。魏忠立刻低下头。

主子圣明。留着这个劣质摊位,就是在苏州的繁华里扎下一根刺,免得地方官员粉饰太平。主子这是在提醒他们,盛景之下也不能忘了民生疾苦。赵祈连白眼都懒的翻。

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苏州。

这里的行宫没花他一文钱,苏州的知府没挨他一顿打,连喝口难以下咽的凉茶,都能让魏忠说出一番大道理来。

传令下去,明早开船,继续往南走。魏忠躬身应道:苏妲音坐在对面,盯着赵祈那道皱起的眉头。

陛下若是不喜欢,臣妾去把那口锅砸了。赵祈侧头看她。

你砸锅做什么?她让陛下不高兴了。朕没不高兴。朕只是觉得那茶味道太怪。赵祈又回想了一遍,嘴里的苦味似乎又返了上来。

那味道不像草药,倒像是陈年的香料放馊了。苏妲音用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她的手,也不像是常年煮茶的。你盯着她的手做什么?没老茧,也没伤痕。苏妲音抬眼看着赵祈。

她把茶递给陛下时,手还在发抖。赵祈怔了一下。

她怕朕?不是怕,是紧张。苏妲音语气平淡,眸子里却添了几分凉意。

她认识陛下。赵祈眉头压的更低。

他仔细回想那个用蓝布包着头的村妇。

那女人除了眼睛亮得有些过分,其他地方,他根本没看清。

不可能。朕从没见过她。她见过陛下。苏妲音起身,裙摆在榻边轻轻一荡。

臣妾把她抓来问问。站住。赵祈叫住了她。

朕说过,不许随便动手。她认不认识朕不重要,只要她没拔刀,就让她继续在那里卖茶。苏妲音停了下来,回头看着他。

两息过去,她点了点头。

好,臣妾听陛下的。她重新坐回软榻边,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陛下拒绝了那个奇怪的女人。

还嫌她的茶难喝,不许她把茶卖给别人。

这就够了。

码头另一头,楚倾城重新坐回了矮凳上。

女官立在她后头,手里捧着一本小册子,笔尖飞快移动,写的一个字比一个字认真。

这是楚倾城亲口吩咐的。

赵祈说过的每句话,还有他做过的每个动作,都要一一记下,作为大楚研究大乾皇帝的最高机密。

陛下,已经记好了。女官把小册子递了过去。

楚倾城接过来,目光扫过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

乾帝饮茶一口,面色铁青,言:。复言:以后别卖给别人了。掷银一锭,拂袖而去。她看了半晌,唇边慢慢扬起一抹笑。

他连发火的时候,都这么深不可测。女官望着楚倾城那副痴迷模样,心里一片绝望。

大楚完了。

女帝也没救了。

楚倾城把册子收进怀里,站起身。

把锅洗干净,重新熬。女官愣住。

还熬?陛下,乾帝已经走了。他说明早就要开船南下。朕知道。楚倾城盯着那口铁锅,语气半点没变。

他走他的,朕熬朕的。可是他说很难喝…………你懂什么?楚倾城转过身,目光锐利。

他说难喝,是因为朕放错了香料。他说别卖给别人,是想独占。她停了一下,胸口起伏渐渐平稳。

朕要熬出一锅真正好喝的茶,再跟着他南下。女官张大了嘴。

跟着他?对。他去哪儿,朕的摊子就摆去哪儿。楚倾城走到摊前,一把掀翻那块写着祖传凉茶的破木牌。

她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些黑色汤汁,在木板背面一笔一划写下几个大字。

只赠有缘人。

写完,她把牌子翻过来,重新挂好。

从今天起,朕的茶不卖。只等他。女官看着那块招牌,后背一阵发麻。

陛下,要是大楚朝臣知道您在这里摆摊…………他们不会知道。楚倾城打断她,声音冷了下来。

大楚的关税草案已经拟好。顾庸就算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跑来找朕的麻烦。她望着江面上停着的龙舟,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赵祈以为他能躲开朕。可他不知道,朕已经把整个大楚的命运,都押到他身上了。楚倾城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小册子。

难喝。难以忘怀。她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唇角又动了动。

赵祈,朕会让你知道,大楚女帝绝不是一个只会煮毒药的村妇。天色渐渐暗了。

苏州码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夜市开张了。

周清源把夜市时间往后延了,今天的码头比往常热闹许多。

人声、叫卖声,还有船夫的吆喝,隔着江风传出去老远。

唯独角落里的凉茶摊,照旧冷清。

楚倾城坐在灯影下,盯着那口重新洗净的铁锅。

锅里熬的,是她重新配过的香料。

这次没了黑泡,只有淡淡的清香,顺着夜风慢慢飘开。

龙舟上,赵祈站在窗边,望着岸上的灯火。

苏州真是太繁华了。他叹了口气。

连个凉茶摊,都能在码头上占这么大一块地方。魏忠弯着腰。

这都是主子治下有方。赵祈转头瞪了他一眼。

闭嘴!!他啪的一声合上窗,不再理会外头的热闹。

明早一到时辰就开船。朕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多待。奴才遵旨。第二天清晨。

晨雾还没散尽,龙舟的缆绳已经解开。

赵祈站在甲板上,看着苏州码头一点点退远,终于松了口气。

总算走了。

这个让他没花钱还赚了钱,没打知府却收了一堆诉状的地方。

他转过身,望向下游江面。

接下来去哪儿?魏忠翻开行程册。

回主子,下一站是杭州。赵祈点头。

告诉船工,划慢些。是。话音刚落,赵祈眼角余光扫过岸边。

距离码头不远的河堤上,摆着一个熟悉的摊位。

两根竹竿,一块粗布。

还有那个头上包着蓝印花布的村妇。

她站在摊子前,正朝龙舟这边望来。

木板招牌上,写着五个大字。

只赠有缘人。

赵祈的眼睛一下睁大。

她怎么跑到那儿去了?魏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主子,那不是昨天卖凉茶的村妇吗?朕知道是她!!赵祈抬手指着河堤上的摊位。

她为什么跟着朕?魏忠低头琢磨了一会儿。

主子昨天说她的茶难喝,还不让她卖给别人。她一定是觉得自己没领会主子的教诲,所以连夜换了地方,准备重新做人。赵祈憋了半天,才问道:重新做人,需要跟着朕的船走?魏忠把头垂的更低。

也许,她把主子当成唯一的有缘人。赵祈觉得额头又开始疼了。

他转身,大步往船舱里走。

让船工划快些,把她甩开!!魏忠愣在原地。

主子,您刚才不是说划慢点吗?现在朕改主意了!!龙舟的速度跟着提了起来,船头破开晨雾,朝杭州方向驶去。

岸边。

楚倾城看着渐渐远去的龙舟,唇角轻轻扬起。

陛下,乾帝的船加速了。女官在她后头提醒。

楚倾城转身,开始收拾摊子。

让我们的船跟上。陛下,我们真要一路追到杭州吗?不。楚倾城把铁锅搬上马车。

我们先到杭州。在他靠岸之前,把摊子支好。她抬眼看向女官,语气里透着不容动摇的决意。

朕要让他知道,无论逃到哪里,大楚的茶,他都得喝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