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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六日,周四,燕京,晴。

林燃醒来的时候,百里霜的消息已经在手机屏幕上排了三条。发送时间是早上七点十二分,每隔两分钟一条。

“学长!今天去哪玩?”

“你那个窗台上的茉莉好像长了一片新叶子!”

“我住的那个酒店早餐好好吃,但我一个人吃没意思,你过来陪我吃呗?”

他回了一句:“八点半到。你先吃着。”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金琦灵正在厨房里。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低低地扎着,听见他的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今天陪她?”

“嗯。她说想去看看燕京的胡同。”

金琦灵把煎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那你中午不用回来吃饭。冰箱里有菜,晚上我回来做。”

“好。”

他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旁边伸手把他外套领口翻进去的一小截边角理了出来,手指在领口边缘停了一拍。他换好鞋抬起头的时候她正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

“那盆茉莉放窗台最右边了。叶子在暖气旁边容易干,你回来的时候喷点水。”

“好。”

八点半他到了百里霜住的酒店。她正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碗喝了一半的粥和一碟只动了两筷子的咸菜。她看见他走过来就朝他挥了挥手,高马尾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着。他坐下来之后她推过来一杯豆浆。

“给你点的。热的。”

“你吃这么少。”

“等你来一起吃。”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完咽下去之后把筷子放下,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你那个茉莉今天早上我看了,长了一片新叶子。嫩绿嫩绿的,比别的叶子浅一点。”

“你几点起的?”

“六点多。酒店床太软了,睡不踏实。”她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磕了两下,“你这边早上天亮得比江城晚。我在家六点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这边还黑着。”

“纬度不一样。”

“那我下次来的时候带个眼罩。”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理所当然,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排进日程表的事。

吃完早饭他们出了门。一月的燕京很冷,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路旁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百里霜穿了那件橙色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围巾绕了两圈,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前的碎发。她走在他旁边,步子轻快,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路边的店铺橱窗,偶尔踮起脚往院子里张望。

他们沿着老城区的胡同走了一段。青砖灰瓦的院墙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一层冷灰色的光,门口蹲着石狮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她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仰头看着门楣上斑驳的字迹。

“这是什么门?”

“以前一个大户人家的宅子。现在改成了杂院,住了好几户人。”

“我能进去看看吗?”

“门关着。进不去。”

她偏了一下头,目光在那扇门上多停了一拍,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指着一个糖葫芦摊子。

“那个!给我买一串!”

他走过去买了一串递给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和冰糖的甜在齿间炸开,她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举着那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侧过头来看着他。

“学长。”

“嗯。”

“你以前来过这些胡同吗?”

“没有。第一次。”

“那你跟谁来过吗?”

“自己来的。”

她咬了一口糖葫芦,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那根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糖渣,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午后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橙色羽绒服的肩头和帽子边缘的白色绒毛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那你今天跟我走这一趟,以后再来的时候就有记忆了。”她偏了一下头,梨涡在嘴角两侧同时旋开,“你以后走到这个巷口的时候会想起,有个叫百里霜的人在这里跟你一起吃过糖葫芦。”

他看着她。她的睫毛在午后的光里投了一小片阴影,嘴角的弧度清晰而鲜活,像一颗正在慢慢融化的水果糖。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再买一串。”

“你请我?”

“我请你。”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胡同尽头的时候她在一棵光秃秃的老槐树底下停下来,仰头看了看那些伸向天空的枝丫。然后她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风把她帽子边缘的白色绒毛吹得轻轻晃动。

“学长,你那个窗台上的花,每一盆都是不同的人送的。”

“嗯。”

“金琦灵的多肉、夏晚晴的薄荷和紫苏、安盈盈的金边麦冬、还有我送的茉莉。你记得每一盆是谁送的吗?”

“记得。”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羽绒服口袋边缘的手指,用指尖在口袋的布料上画了一道看不见的弧线。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道很浅的弧度,那道弧度在她脸上安静地亮了一下。

“那你记得,我送的那盆茉莉,是第三棵。”她说,“我家里那盆茉莉是我妈养了三年的,我剪了一枝插了三个月才发根。我把它养在阳台上的时候,每天都给它浇水。它发根的那天我拍了照片,想发给你,但想了想又没发。”

“为什么没发?”

“因为我想当面跟你说。”她偏了一下头,“我坐火车来的时候把它抱了一路。放在行李架上怕倒,放在腿上怕压,最后抱在怀里抱了一路。你拎行李箱的时候没发现它比一般的花盆重吗?”

他看着她。她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橙色羽绒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白色的绒毛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的弧度安静而鲜活。

“下次不用抱一路。”他说,“我去江城接你。”

她偏了一下头,梨涡在嘴角两侧同时旋开。那道弧度落在她脸上,在午后的光里停了一拍,然后她把双手插回羽绒服口袋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那说好了。下次你来江城接我。我提前告诉我妈,让她做一桌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