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十月二十三日，周四，燕京，霜降。
林燃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到了，晨光从霜花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床尾铺了一小片冷白色的亮斑。他躺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金琦灵翻书页的声响，比平时更轻一些，像是怕吵醒他。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她正坐在窗台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薄毛衣，头发低低地扎着，霜花在窗外微微反光，把她的轮廓衬得格外清晰。
“今天霜降了。”
“嗯。”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窗台上的花该挪一挪了。有几盆怕冷，不能贴着窗玻璃放。”
上午他把窗台和架子上的每一盆植物重新排了一遍位置。那盆多肉被他挪到了窗台最里侧，避开窗玻璃上凝霜的位置。两盆薄荷也往里面移了一截，紫苏的叶片比上个月大了不少，他把它转了个方向，让光照更均匀地落在叶片上。金边吊兰的藤蔓从架子第三层垂下来，末端几乎触到了第二层那盆碰碰香的叶尖。他把吊兰的花盆也往里面推了推，让藤蔓离窗玻璃远一些。
他做完这些的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夏晚晴的消息。
“霜降了。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他回了一句：“有。怎么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传媒大学校园里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着。配文只有一行字：“叶子没了。但我想见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我过去。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他到了传媒大学西门。夏晚晴已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了，穿了件浅杏色的薄呢外套，围巾在领口绕了一圈，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看见他走过来就朝他弯了一下嘴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杯热奶茶。
“给你买的。原味加浓缩。”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她侧过身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校园旁边那条路慢慢走了一段。路两旁的银杏树果然已经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路面上的落叶已经被扫走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片卡在路牙的缝隙里，被霜打成了深褐色。
她走在他旁边，步子不紧不慢。走到一处长椅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他跟着坐下来，两个人一人端着一杯奶茶，看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路。
“你下个月要去跑剩下的几个城市？”
“先跑完第一批全量测试的收尾。剩下的城市排到十二月。”
“那十二月之后呢？”
“十二月之后就是年底收尾。明年上半年开始第二批的正式扩张。”
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把杯子放在膝盖上。霜降之后的天黑得早，午后的光已经带着傍晚的灰调，她的侧脸在那道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
“我昨天把专业课的期中论文写完了。”她开口的时候没有看他，“导师说可以投一个学生期刊试试。如果中了的话，明年春天应该能发出来。”
“那挺好的。”
“嗯。”她转过脸来看着他，“那你明年春天的时候，还在燕京吧？”
“在。”
她点了点头，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那只握杯子的手被冻得微微泛红，指节搭在杯壁上，像是在感受那道从杯壁传来的余温。她喝完之后把杯子放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下摆。
“走吧，再走一段。走完我就回去写我的期刊论文。”
那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时候，金琦灵正在厨房里炖汤。他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脸。
“她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期中论文写完了，导师让她投期刊。”
金琦灵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灶台的暖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深灰色高领薄毛衣的肩头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那你下个月忙完之后，十二月是不是可以松一些了？”
“十二月上旬跑完收尾，中下旬会松一些。”
她转回身继续搅汤。“那十二月松下来的时候，你歇一歇。今年从三月到现在，你没有停过。”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笔记本，在十月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十月二十三日。霜降。窗玻璃上凝了霜花。夏晚晴的期中论文要投期刊。金琦灵说十二月松下来的时候歇一歇。从三月到现在，没有停过。窗台上那排植物正在朝着冬天的方向重新排列自己的重心。”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客厅。金琦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的枝丫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比落叶的时候更轻、更脆。她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短促而清晰。他坐在那里，听着那道声音和窗外枝丫的摩擦声交替着落下来，在暮色已经沉底的屋子里，一层一层地铺开。冬天正在从北方的天空上缓慢地铺展开来，而屋子里的灯光稳稳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