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周一，燕京，晴。
林燃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晨光是一种比周末更早透亮的白，带着初春特有的澄澈，像一面刚被擦拭过的镜子正在把新一周第一道光送进室内。他翻了个身，手臂搭到旁边的时候床单微凉——她已经起了。他侧耳听了一下，客厅里传来她翻书页的声响和窗外偶尔的鸟鸣混在一起。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的时候，金琦灵正坐在窗台边的矮凳上，手里摊着一本书。她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款的浅灰色针织开衫，头发低低地扎在脑后，初春的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肩头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她听见他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翻了一页书，像在用那道翻页的声响完成一道例行的确认。粥在锅里。鸡蛋煎好了。
你今天上午有课？
嗯。第一节就有。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玄关换了鞋，直起身来看他的时候侧过头来，朝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晚上回来吃饭。然后门在她身后合上了。他站在客厅里，初春的晨光正把整间屋子填满。窗台上那盆风信子的花瓣已经开始卷曲了，深紫色的边缘微微向内收拢，像正在缓慢地把自己推向花期的末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粥。
上午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曹阳在周末回复的邮件还挂在收件箱里，他点开重新看了一遍，比特币的行情截图依然附在末尾，那道曲线在周末持续攀升，已经到了一个他预期之中但比预期更早抵达的位置。他打开账户界面看了一眼持仓的当前价值，指尖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然后关掉了页面。
他给曹阳回了一封邮件，确认了四月初的兑现窗口：四月初走第一批兑现。未名湖这学期的扩张预算需要提前准备，如果现金流需要补充，随时跟我说。然后他打开未名湖的后台监控界面，把周末的日志调出来看了一遍。用户活跃度持续增长，新接口的调用量比上周同期增加了将近一成。他翻了几页日志，没有看到异常报告，然后关掉了监控界面。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窗外那排银杏树的枝头上，那枚前几天还只是一个细芽的绿色小点已经展开了两片细小的嫩叶，在晨光里微微透亮。他站在窗台边看了一会儿，初春的阳光正从云层的间隙渗下来，在那些正在展开的嫩叶表面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他走回去拿起来看，是何总那边发来的一封邮件，内容是支付通道联合迭代的初步时间表，末尾附了一行字：下周线上碰一次确认细节。他回了一个收到，时间你定，然后把手机放回桌面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夏晚晴的消息。她发了一张课桌的照片，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专业书和一叠讲义，照片边缘露出她搭在纸面上的手指，指尖捏着一支笔，笔帽上系着一条细链——是她生日那天他送给她的那枚四叶草吊坠挂在了笔帽上。配文一行字：周四下午，你来不来？
他回了一句：来。周四下午，老地方。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下午他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整理了几份创业基地的资源申请材料，然后给林芷发了一封确认邮件，在末尾加了一句：下周三下午我去基地，到时候当面确认服务器扩容的排期。林芷的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两个字：收到。收到那两个字上停留了一下，然后锁了屏幕。
傍晚的时候他出了门，沿着银杏路走了一段。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站了一会儿，看到树干中段那道裂缝里的新芽已经比上周大了一圈，两片嫩叶的轮廓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带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被初春的晚风吹得微微颤抖。他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天色从灰蓝过渡到深蓝，路灯初亮的时候他正走在银杏路的中段，他低头看到自己的影子和路边光秃的银杏树影正在缓慢地重叠，初春的暮色正在把一切边界变得柔和而模糊。他回到银杏苑的时候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金琦灵正坐在沙发上看书，落地灯在她旁边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弯了一下嘴角。回来了？
回来了。
洗手。马上吃饭。她合上书站起来，走向厨房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她的手指在他小臂外侧轻轻搭了一下，没有停留，只是像一枚确认他已归位的信号，轻快地弹了一下又移开了。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窗外初春的夜色正安静地铺开。她夹了一块烧肉放进他碗里，自己低头喝汤。窗台上那盆风信子的花瓣在暖气的持续烘烤下正在缓慢地卷曲，深紫色的边缘正在向内收拢，像一枚正在被合上的书签。窗外的银杏树上，那两片新展开的嫩叶正在夜色中安静地保持着它们打开的姿态，它们在白昼的光合作用中积蓄了一整个春天的第一道能量，正在夜风和露水中缓慢地固化着这一天的成果，等待着新一天的第一道光从东方的天际线再次铺展开来。
（第一百零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