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正亮着，秀莲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手上活计没停：“回来了？”
“回来了。”
小丫从屋里冲出来，跑到半路猛地刹住脚，歪着头打量他：“哥，你咋又晒黑了？”
“外边的太阳喜欢晒哥。”赵向东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又沉实不少。”
“那当然。”小丫搂着他脖子，“我每天都吃两碗饭。”
小宝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轻声喊了声“哥”，手里还攥着一本书。
赵向东朝他颔首，把小丫放落地，将帆布包搁到案板上，拉开拉链往外拿东西。
“小丫，这是你的。”他把一捆带橡皮头的铅笔，还有一双黑色小皮鞋摆到桌上，“铅笔是在北京买的，鞋也是，快试试合不合脚。”
小丫一把抱住铅笔，蹲下来蹬上鞋子，在灶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回头冲着秀莲喊：“秀莲姐！正好！一点不挤脚！”
“秀莲，这个给你。”赵向东递过去一块藏蓝底碎花布料。秀莲接过来，指尖轻轻摩挲着料子，嘴上说着“又乱花钱”，手却反复抚过布面，翻到背面看了看，低声念叨：“料子厚实，做件褂子正合适。”
“小宝，这是你的。”赵向东把一本《青年近卫军》放到小宝跟前。小宝翻了两页，说了句“这本好”，抱着书坐到炕沿上翻看。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秀莲另外炒了一盘鸡蛋，还熥好了几个馒头。
小丫一边扒饭，一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事，讲班里谁和谁打架，谁被老师表扬，谁挨了批评。
小宝闷头吃饭，偶尔插一句：“人家的闲事你总念叨干什么。”
小丫闻言，狠狠瞪了他一眼。
秀莲往赵向东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北京那边的事，都办妥当了？”
“办妥了。”赵向东嚼了两口馒头，“小北留在北京了。”
秀莲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小北不回这边来了？”
“不回来了。他爸给他找了份正经工作，不能一直跟着我到处跑。”赵向东夹起一筷子粉条，“他得有个正经身份，往后也好成家立业。”
秀莲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小丫嘴里含着馒头，含含糊糊地问：“那小北哥以后还来咱们家不？”
“肯定会来，他在北京还有院子呢。”
小丫听完，放下心来，埋头继续吃饭。
第二天一早，赵向东在村里转了一圈。他先去了村西头老陈头家。老陈头坐在院里编筐，柳条在手里翻飞，脚边摞着两只编好的筐子。
看见赵向东进门，老陈头放下柳条，上下打量他一番：“回来了？还出去了嘛？”
“暂时不出去了，留在家里把粮收了。”赵向东坐到门槛上，掏出烟递过去一根。
老陈头接过烟，就着赵向东划燃的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缓缓应声：“早该这样，钱哪有挣到头的时候？家里媳妇孩子、热炕头，比啥都实在。”
“陈叔说得在理。”赵向东也给自己点上一支，“后山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有。”老陈头弹了弹烟灰，“前些日子有人在后沟看见狍子，一群好几只。那片林子这阵子没人进山打猎，狍子胆子大了，有时候都溜到山脚边上。你要是有空，咱们爷俩再上山转转。”
“行。”赵向东应下，“等地里的活安排妥当，我跟您进山。”
从老陈头家出来，赵向东又去了刘长顺家里。刘长顺正在院里劈柴，见他过来，放下斧头，在裤腿上擦干净手上的木屑：“向东，来了？”
“刘叔，忙着呢，我没事过来看看。”
“正好。”刘长顺摸出烟盒，递过来一支，“村里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赵向东接过烟，在门槛上坐下。刘长顺挨着他蹲下，点着烟才开口：“村里打算凑钱买一台二手卡车，农闲的时候跑运输，农忙时节用来拉粮食。你懂这个，想请你帮忙去看看车，别让人给坑了。”
赵向东抽了一口烟，思索片刻：“行，你们要联系好了，我跟着帮忙看看。”
“那可太好了！”刘长顺一拍大腿，“集资的钱差不多凑齐了，就等着有人帮着把把关。”
辞别刘长顺，赵向东顺着村路往家走。
走到村口大榆树底下，碰见周大壮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泥，草帽檐压得低低的。
瞧见赵向东，周大壮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向东，回来了？”
“回来了，地里忙完了？”
“刚薅完大草，回来歇晌。”周大壮把锄头往地上一杵，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向东，今年秋天还用我开收割机不？”
“用，正要跟你说这事呢。”赵向东点头，“今年秋收还帮我开机器，工钱照给，跟去年一样。”
周大壮咧嘴笑了：“那我先谢谢你了。”
“谢啥，那就说定了。”赵向东拍了拍他肩膀，迈步往家走。
周大壮扛着锄头跟上来两步，又补了一句：“向东，你说我自己攒钱买一台二手收割机，中不中？”
“你手里有多少钱？”
“攒了两年，加上去年你给的那份工钱，凑了三千多。”
“三千多不够，二手收割机少说也得七八千，成色好的上万。你再攒攒，或者等今年秋收跟我干完了，我帮你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旧机器。”
周大壮应了声，没再多说，扛着锄头离开了。
隔了两天，刘长顺把村里凑的钱收齐后，找到了赵向东。
“向东，凑了八千块，咱们走啊。”
“行，走吧。”
刘长顺和赵向东上了路。两人搭了辆顺路的拖拉机到黑河，先去了农机站，问了一圈，没合适的。
又去了城郊的旧车交易点，一排解放、东风、嘎斯车停在空地上，车斗上插着牌子，写着年份和价钱。
赵向东一辆一辆看过去。第一辆解放cA10，车漆刷得锃亮，轮胎也新，他蹲下来看了看大梁，敲了两下，声音发闷，补过漆，底下一道焊缝磨得平平整整，是新焊的。
他站起身，朝刘长顺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辆东风Eq140，车斗锈得厉害，发动机一打火，冒蓝烟，赵向东听了听运转声，说了句“烧机油，大修过的”。
第三辆停在角落里，车斗漆皮掉了大半，轮胎磨得花纹都快平了，看着不起眼。
赵向东围着车身转了两圈，蹲下来查验大梁，没有焊接痕迹，敲上去声音清亮。又钻进驾驶室，踩了踩离合，掰了掰挡把，下来招呼卖车的师傅打火。
发动机一响，声音沉稳，不冒黑烟，怠速稳当。他趴在地上听了听底盘动静，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辆还行。”
刘长顺凑过来低声问：“看着挺破的，真能行？”
“破是破，骨架好。回去拾掇拾掇，保养保养，刷层漆，跟新的一样。”赵向东跟卖车的师傅谈价，从七千压到六千二，当场点了钱，写了契，按了手印。
赵向东把车开回二道坎，停进队部院子里，村里人早就在村口等着了。
小丫第一个冲上去，围着车转了两圈，仰着脸问赵向东：“哥，这车能拉粮食不？”
“能，还能拉砖拉瓦拉化肥，什么都能拉。”
刘长顺从副驾跳下来，拍了拍车门，冲围观的人喊了一嗓子：“以后咱村也有车了！”
说完转头看向赵向东：“拾掇的事还得你找人，发动机得保养一下，轮胎也得换两条。”
赵向东围着车走了一圈：“回头我帮你联系修造厂的老吴，他技术好，价钱不贵。”
刘长顺应声，把车钥匙揣进兜里，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膀：“这车往后就是村里的了，你要用随时说话。”
赵向东笑了一下：“我用拖拉机就够了，这车留着村里跑运输吧。”
晚上回到家，秀莲已经把饭做好了。小丫趴在炕桌上写作业，铅笔头在纸上沙沙响。
小宝在旁边看书，翻到一页，忽然开口问：“哥，那车买回来，村里谁开？”
“刘叔说得找个会开的，过两天定。”
小宝轻轻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赵向东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点了根烟。卡车的事办妥了，村里往后跑运输有人张罗，再过几天就到秋收时节。二道坎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踏实。
他抽完烟，把烟蒂掐灭在墙根底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