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两人去取合同。小北歪着脖子跟在赵向东后面，一路念叨“兹德拉斯特维杰”，念得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了块糖。
安德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桌上摊着三份合同。
赵向东翻了翻，化肥六百吨、拖拉机t-30А80、播种机ckocw-2.8，条款跟之前谈的一致，将合同揣进帆布包。
从办公楼出来，小北裹了裹棉袄：“向东哥，合同拿到了，咱这就往回赶？”
“嗯，先回黑河，把合同交给刘哥。”
火车上，小北靠着车窗看白桦林子，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向东哥，瓦洛佳说下回带我进山打猎，狍子、野猪都有，运气好还能撞见熊。”
“你先管住自己，别一喝酒就贪杯。”
“那不是给瓦洛佳面子嘛，他端一杯我跟一杯。”
“下回他再满上，你说句哈拉少，杯子往桌上一放就行。”
小北愣了愣，咧嘴笑了：“这招好，下次我得试试。”
到布拉戈维申斯克是下午。过江时江面还冻得结实，冰上一层薄雪，踩上去嘎吱响。到黑河上岸，天已经擦黑了。
刘建军在杂货铺里打算盘，看见两人进来，算盘一推：“合同签妥了？”
赵向东把合同递过去，将化肥、农机、抵货白酒的数目说了一遍：“化肥一共六百吨，其中五百五十吨走农垦，还是老规矩，三百五十瓶一吨，一共十九万二千五百瓶，由农垦自行负责采购和对接。另外五十吨咱们留，一万七千五百瓶我们出，在黑河过境。”
刘建军翻了翻合同，点了点头，拿笔在单子上记了一笔：“行，明天一早我跑一趟农垦总局。”
小北在旁边听着，心里默算了一下，十九万瓶白酒得装多少车皮？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刘建军锁了铺子，领两人拐进街角小馆子，四个菜，一壶茶，坐定。
“那边还有啥货能倒腾？”刘建军给两人斟上茶。
赵向东把安德烈饭桌上提的品类说了一遍，钢材、木材、水泥、卡车、机床、电机，计划内的卡得死，能拿到的是工厂和农庄完成任务之后的余量，量不大，胜在稳。
刘建军嚼了两口菜，缓缓开口：“钢材和木材可以琢磨琢磨。咱这边缺口大，拉回来不愁销路。就是车皮不好搞，钢材运输量大，你得先问问铁路上的人，能弄到车皮计划再说别的。”
“这个回头咱们找铁路上的人打听打听。”赵向东说。
刘建军接着说：“嗯，问清楚了再定做哪个。小汽车、摩托车这类拆配件走太麻烦，量一大容易出岔子，那个先别碰。”
“我也是这么想的。”
小北插了一句：“那咱今年就做两三单买卖？”
“两三单就不少了，贪多嚼不烂。”赵向东端起茶杯，“等春耕完事，摸清楚行情再定。”
吃完饭，刘建军找了个旅店，两人住下，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小北脖子好了七八成，两人在街边喝了碗馄饨，取了自行车，从黑河往二道坎骑。
早春土路冻得硬邦邦，路两边积雪化了大半，排水沟里还留着残冰。
小北骑在前面，不敢往左扭头，只往右看：“向东哥，咱这的地真好，这土黑油油的。”
“这是去年秋后翻的，开春耙一遍就能下种。”
“种地的时候我搭把手，搂沟撒种我都能学。”
“你先把脖子养好吧。”
骑到村口，大榆树底下蹲着几个老头晒太阳，有人扬声喊：“向东回来啦！后头那小子脖子咋歪着？”
小北歪着脑袋挥手：“落枕了！城里的床没咱家炕好！”
几个老头哄笑。
到家门口，院门敞着，秀莲正在院里翻晒被褥。
看见赵向东，嘴角先弯了一下，又瞧见小北歪着的脖子：“这是咋了？”
“苏联沙发太硬。”小北支好车，歪着脑袋往灶房挪，“嫂子，有吃的没？病号得补补。”
秀莲笑着摇头，把灶上温着的红烧肉和馒头端出来。
小北歪着脖子啃馒头，小宝从屋里出来，瞅着他这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笑出声。
赵向东拎着帆布包进里屋，把油纸包递给跟进来的秀莲：“苏联捎回来的，你看看。”
秀莲打开，是护手霜套装和一瓶丁香味的香水。
她拧开护手霜闻了闻，蘸一点抹在手背上，干裂的口子润开了，手背亮亮的。
“好闻不？”
“好闻。”她又拿起香水瓶凑到鼻尖，耳朵尖慢慢红了，“味儿太冲，下地干活哪敢喷这个。”
“出门的时候喷。”
秀莲把东西收进炕柜，关柜门时手顿了顿，没回头：“花了不少钱吧？”
“没多少，那边便宜。”
赵向东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两件金首饰。“这个你也收好。”
“怎么又买这些了？”
“那边便宜，不买吃亏，收着吧。”
小丫一溜烟跑进来，一眼看见赵向东，扑过来抱住腰。赵向东从帆布包里摸出那套套娃递给她。
小丫急乎乎一层一层拧开，拧到最里面指甲盖大的小娃娃，举起来对着天光看，眼睛亮得不得了。
“好好收着，别弄丢。”
“丢不了！”她把套娃搂在怀里，又偷偷把最小那只抽出来揣进衣兜。
赵向东又把机械模型给了小宝，礼物算是分完了。
“你自己买什么了？”秀莲问。
“我什么也不缺。”
秀莲看着赵向东，没有说话。
晚饭小鸡炖蘑菇，秀莲切了一盘红肠。小北歪着脑袋喝汤，一半洒在碗外头。
小丫笑得直拍桌子，被秀莲一眼瞪回去。
“要不，明天去卫生院捏捏吧？”
“不用不用，歇两天就好。”
吃过饭，赵向东刚想躺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秀莲去开门，是刘长顺，披着旧棉袄，手里攥着根烟，站在门槛外没进来。
“向东睡下没？”
“还没呢刘叔，进来坐。”
刘长顺在炕沿坐下，抽了口烟：“公社马主任让我通知你，年后县里开春耕座谈会，各公社的种粮大户、致富典型都得去，点名让你到场。”
“春耕座谈会？”
“明面上唠备耕，各公社报一下种子化肥准备得咋样。”刘长顺弹了弹烟灰，声音压低了，“马主任私下透了句实话，县里今年农资缺口大，供销社那点化肥指标不够分。开这个会，主要是摸底，问问各公社有没有别的门路。”
赵向东没有接话。
刘长顺看了他一眼，又说：“你有对岸的路子，这事公社不少人知道，去了怎么说，你自己掂量。”
“什么时候？”
“大概出了正月，具体日子没定。”
“行，我记下了。辛苦刘叔专门跑一趟。”
刘长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烟灰：“马主任特意嘱咐一句，去了别光顾着说种地的事，多听听旁人怎么讲。”
“明白。”
刘长顺走后，秀莲把门掩好，回头看了赵向东一眼，没问什么，回自己屋了。
赵向东重新躺下来，一时没有睡意。
县里这场春耕座谈会，明着谈备耕，暗里摸农资。化肥这事，说还是不说？说到哪一步？怎么讲才不扎眼？
自己的那五十吨化肥，如何分配，看来得好好考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