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靠费是上午办妥的。
刘玉琴一早去了银行，按农垦那边给的账号，把三万零一百五十汇了过去，拿了回单回来。
赵向东看了看，叮嘱入账收好，这才放了心。
“行了，事都办完了，回家过年。”
四个人收拾了行李，锁了公司门。
刘建军给街东头邻居打了招呼，让他们帮忙照看一下铺面，又去邮局给家里捎了个信。
赵向东把帆布包一挎，小北背着他的包，刘玉琴提着一个网兜，四个人往火车站走。
绥芬河站不大，腊月里人倒不少，进站口挤挤攘攘的。
上了车，找到座位，小北先一屁股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副扑克牌，往桌上一拍。
“路上闲着也是闲着，打会儿牌。”
“你哪来的扑克？”刘建军问。
“出发前小卖部买的。”小北拆开封皮，把牌洗得哗哗响，“才两毛钱一副，便宜。”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帆布包塞到座位底下，靠着椅背坐好。
火车晃了一下，缓缓开动，窗外的站台往后倒。小北已经开始发牌了。
“来，打升级，我跟向东哥一伙，刘哥跟玉琴姐一伙。”
刘玉琴摆了摆手：“我不太会。”
“不会才要学。”小北把牌塞到她手里，“就出大的压小的，对家接牌，从2打起，谁先打过尖谁赢，输了的贴纸条。”
刘建军在旁边笑了一下：“那你可准备好纸条了。”
小北的牌技确实一般。第一把就出错，把对家的主牌给毙了，赵向东瞪了他一眼。
第二把小北又出错，赵向东把牌一扣：“你到底会不会？”
“会，怎么不会。”小北梗着脖子，“就是不太熟。”
打到第三把，小北终于赢了一回，乐得拍桌子。
刘建军不紧不慢地把牌理好，说了一句“再来”，第四把小北和赵向东又输了。
刘建军他们一路打到尖，第一局结束，小北和赵向东脸上贴满了纸条。
刘玉琴也慢慢摸到了门道，接牌出牌利索了不少，偶尔还能替刘建军挡一把。
第二局小北手气依然背，连着几把摸不到好牌，没多大一会儿又输了。
“不打了不打了，这牌有问题，老不给我好牌。”
“是你手气臭。”刘建军不紧不慢地把纸条贴到小北脸上，“赖不着牌。”
小北不服气，梗着脖子又玩了一局，结果还是输。
刘玉琴在旁边看得直乐。
赵向东话不多，赢了也不吭声，输了也不急，就那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出着牌。
火车一路往西，过了一站又一站，天色慢慢暗下来。
小北打累了，把牌一收，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又睁开，问刘玉琴：“玉琴姐，你那钱真不买点啥？”
“买呀。”刘玉琴说，“到哈尔滨准备给我妈扯块布，给我弟买双棉鞋。”
小北点点头：“那你自己呢？”
刘玉琴笑了一下，没接话。小北也没再追问，转头看窗外。
到哈尔滨是第二天下午，四个人在车站分了手。
刘建军家在哈尔滨，先走了，临走拍了拍赵向东的肩：“过年好好歇着，过了年我再过去。”
刘玉琴也回哈尔滨家里，跟赵向东和小北道了别，提着网兜出了站。
站台上就剩赵向东和小北两个人。
“路上小心，看好你的包裹。”赵向东看了看他背着的包。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小北背起包，又回头看了赵向东一眼，“向东哥，过了年，我就回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赵向东点了点头，看着小北挤进人流，背影消失在进站口。
赵向东准备在哈尔滨给家里买点东西。
他出了站，先在站前找了个寄存处，把帆布包存了，然后顺着街往前走，找新华书店。
哈尔滨的冬天冷，街上行人裹着棉袄，哈出的气都是一团白雾。
他拐过两条街，看见一家新华书店，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书。
他推门进去，屋里暖烘烘的，几个书架靠墙立着，书不算多，但码得整齐。
他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挑了挑。给小宝买书，他想买本初中能看的课外书。小宝喜欢看书，家里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插图本他翻了好几遍，还是俄文的。
他挑了一本《少年文艺》合订本，又挑了一本《西游记》简本，都是带图的。
想了想，又给丫丫挑了一本《童话故事集》，封面是彩色的，画着小狐狸和小兔子。
三本书，他付了钱，用纸包好，揣进怀里。
出来又找体育用品店，找了两家才找到一家有球的。店里摆着几个篮球、排球，他问了一句：“有没有足球？”
店主从柜台底下翻出一个，黑白的，气打得足，皮子也新。“就这一个了，十块。”
赵向东接过来掂了掂，皮子结实，针脚也密。“行，包起来。”
他拎着足球和书，又拐到一家副食店。店里飘着熟食的香味，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香肠。他看了看，指了指柜台里的红肠：“这个，来三十根。”
“要哪种？有原味的有熏的。”
“原味的二十五根，熏的五根，都尝尝。”
店主利索地称了、包好。赵向东提着沉甸甸的一兜子，心里盘算着，家里秀莲、小宝、小丫，还有秀莲她爹娘、陈叔那边，年前多少能分着尝尝。
他回到车站，取了帆布包，又买了张去黑河的车票，上了车。
到黑河已经是第二天中午。
他在路上搭了一辆回二道坎方向的牛车，到村口才下车。
腊月里天黑得早，村里已经点起了灯。
他沿着村路往家走，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里的灯亮着，烟囱里冒着烟。
他推开院门，灶房的灯亮着，秀莲正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赵向东把包和东西放下，搓了搓冻僵的手，“买了点东西。”
秀莲刚要说话，里屋的门帘子一掀，小丫冲了出来。
跑得急，一只棉鞋鞋带都没有系上，跑到赵向东跟前，仰着脸，嘴撅得老高。
“哥！你咋才回来！”
赵向东蹲下来，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路上走了好几天，火车、汽车、牛车，一样一样倒过来的。”
“别人家的哥都回来了！”小丫的声音又急又委屈，“二柱子他哥前天就回来了，王婶家的大小子昨天也到了，就你，左等右等也不来。我跟秀莲姐天天去村口看，看了好几趟，连个影子都没有。”
赵向东看了看秀莲，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哥这不是回来了嘛。”
“回来晚了！”小丫不依不饶，“秀莲姐说你可能赶不上小年了，我都以为你不回来过年了。”
赵向东从帆布包里把那本彩色童话书和足球摸出来，搁在她面前。
小丫愣住了。她低头看了看那本封面画着小狐狸的童话书，又看了看那个黑白相间的足球，嘴还撅着，但眼睛已经亮了。
“童话书，足球。”赵向东说，“答应你的皮球，绥芬河没买到，到了哈尔滨才补上。”
小丫一把抱住足球，又伸手去抓那本童话书，两只手都不够用了。
她嘴角翘得压不住，嘴上还在嘟囔：“那你也回来晚了。”
“是，哥回来晚了。”赵向东站起来，“下次不会了。”
赵向东把帆布包搁在案板上，从里面掏出油纸包的红肠，“哈尔滨买的，红肠，过年吃。”
秀莲接过去，拆开油纸看了看，红肠的熏香味一下子散开来。她点了点头，把红肠搁在案板上，又看了他一眼。
小宝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喊了声“哥”。赵向东冲他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把那两本书摸出来，递给了他。
“《少年文艺》合订本，还有一本《西游记》简本，都是带图的。”
小宝走过来，拿起《西游记》简本翻了翻，看了几页，抬起头来，嘴角翘了一下：“哥，这书好。”
赵向东靠在炕沿上，看着小宝翻书，听着院子里小丫拍球的声音，灶房里秀莲翻锅铲的响动。
灶房那边，秀莲已经盛好了饭，喊他们吃饭。
一家人围着炕桌坐下，桌上摆着炖白菜、咸菜，还有一小碟切好的红肠。
秀莲把红肠夹到小丫碗里：“尝尝，你哥从哈尔滨带回来的。”
小丫咬了一口，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好吃！这个真好吃！”
小宝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没说话，但吃了两块。
秀莲自己没动那碟红肠，只夹了一筷子白菜，抬头看了赵向东一眼。
“这趟出去，顺利吧？”
“顺利。”赵向东说，“事都办完了，钱也分了，过完年再说下一步。”
秀莲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把那碟红肠往赵向东那边推了推，没说话，继续扒饭。
赵向东看了她一眼，夹了一块红肠，搁在她碗里。秀莲顿了一下，没推，夹起来吃了。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灶膛里的火映在墙上，暖融融的。
小丫吃了两口饭，又跑去摸那个足球，被秀莲叫回来，才老老实实坐下吃。
小宝把《西游记》搁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瞟两眼，被秀莲说了句“吃饭看书对胃不好”，才把书合上。
赵向东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那些在外头绷着的弦，好像这一下子才真正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