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向东和小北回到北京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站前广场上人少了大半，三轮车夫们蹲在路灯底下等最后几趟活。
两人在路边找了个还在营业的小馆子，一人要了碗馄饨，就着烧饼吃了。
吃完饭，赵向东没急着走，坐在桌边把后面的事交代清楚。
“半个月后，周振海把第一批两千件送到北京，你去接。”他从兜里摸出笔，在桌上的一张废报纸上写着要办的事，“先在火车站附近找个仓库，租一间，不用太大，能放下两千件皮夹克就行。货到了直接送仓库里去。你验货，一件一件翻，皮子不对、针脚不齐、拉链不顺的、边角粗糙的，全部挑出来退回去。我回去就把尾款汇过来，验收完就直接付款。”
小北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有车皮的事。”赵向东顿了顿，“你有没有门路搞到去绥芬河的铁路车皮？货到了北京，得尽快发走，不能压。如果搞不到，直接去铁道部找规划处的孙处长，这点忙他应该能帮。”
“行，我有个朋友在铁路，明天我就联系他，他要是搞不定，我就去铁道部。”
“你家的电话给我写一下，方便联系你。”赵向东把笔递给小北。
小北撕了报纸的一角，把家里的电话号码写下来，推过去。赵向东看了一眼，折好揣进兜里。
“你这边要有事，打绥芬河的电话，我回去后就过去。”
“记住了。”
“行了，回去吧。”赵向东站起来，拍了拍小北的肩膀，“这半个月你辛苦点。”
小北应了一声，两人在饭馆门口分了手，小北往家走，赵向东独自回招待所。
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昏黄，照得路面一片暗黄。赵向东走了十几分钟，拐进招待所那条巷子。
前台已经关了灯，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房门。
小宝在床上睡得沉，一只脚把被子蹬到了床尾。赵向东走过去给他把被子重新盖好，又看了一眼桌上，小宝的书在上边。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隔壁灯还亮着，轻轻敲了门。
秀莲听见动静翻了个身，披上衣裳下了床，走到门口，打开门打量了他一眼，低声问：“咋才回来？吃了没？”
“和小北吃过了。”
“事办完了？”
“办完了，订了五千件皮夹克。”
秀莲没接话，在他床边坐下来。
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明天回去？”
“嗯，事情办完了，明天回。我在哈市转车到绥芬河，你带弟妹回黑河。”
秀莲嗯了一声，没再问。
赵向东回屋躺下来，很快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赵向东醒来的时候天刚亮，秀莲已经起了，正帮小丫梳头，小宝坐在床上看书。
赵向东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收拾好帆布包，下楼结了房钱。四人出了招待所，在街边摊上吃了油条豆浆，拦了两辆三轮车去北京站。
到车站的时候快八点，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小北已经在候车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攥着三张票。
“向东哥，我托朋友弄了三张硬卧，两张下铺一张上铺，剩下一张的是半票。”他把票递过来。
赵向东接过票看了一眼，三张全票一张半票，都是去黑河的通票，上午九点半发车。
他把票分给秀莲收好，自己留了一张。
进站的时候，小北蹲在小丫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塞给她：“路上吃，别让你哥偷吃了，回家记得想小北哥。”
小丫把糖揣进兜里，冲他咧嘴笑。
上了车，赵向东把三个包袱拎到卧铺隔间，安排秀莲带着小丫睡下铺，小宝睡对面的下铺，自己睡上铺。
小丫非要在上面睡，被秀莲拽了下来：“听话，上边容易摔着。”
赵向东把包袱塞到铺位底下，又把水壶灌满，搁在小桌上，自己的帆布包搁在铺位里头。
火车开了，他在铺位上坐了一阵。小丫趴在铺上翻他那本图画册，小宝靠着窗看外面。
赵向东坐了一会儿，跟秀莲说了句“我到上铺躺会儿”，就踩着梯子爬了上去。
上铺窄，他侧着身子躺下，把帆布包搁在脚边。火车晃了两下，他没翻几个身，呼吸就匀了。
秀莲坐在下铺，仰头看了一眼。上铺的铺板挡住了一半，只看见赵向东一只手从铺沿垂下来，指头微微蜷着。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小丫翻着图画册，指尖点在画上的老虎，跟秀莲小声唠：“秀莲姐，你看这老虎，画得可真威风。”
秀莲低头瞥一眼，轻轻应了一声。
小丫往后翻，翻到耕地的犁，又指着说：“咱们村王大爷家的犁，跟这个长得差不多。”
小宝靠着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田野，偶尔回头看一眼上铺，没说话。
秀莲手里没什么事做，就靠在铺壁上，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她想起这回在北京，赵向东一天也没歇过，到北京就带孩子出去，第二天上午去医院复查，下午追出去打听院子，接着又去房管局，回来又跟小北去了辛集。
吃饭没个准点，不是三口两口扒完就是对付一口，烟抽得比在家勤，晚上躺下话都懒得说。
白天看着他还是一副有主意、能拿事的样子，谁也看不出累。可这会儿一躺下，肩背就塌下去了，呼吸沉沉的，跟地里干完一整天活的汉子没两样。
她盯着上铺垂下来的那只手，看了一会儿，心里发紧，又怕再看下去心里更不是滋味，把目光挪开了
火车过了一个小站，停了两分钟，又开了。
小丫把图画册翻完了，靠在她身上，慢慢睡着了，图画册还摊在怀里，没合上。
秀莲伸手把册子抽出来，合好，塞回包袱边。
小宝还在看窗外，但眼皮也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秀莲把搭在铺尾的被子拉过来，给小丫盖上，又伸手把小宝那边的被角掖了掖，轻声说了句“困了就睡”，小宝含糊应了一声，往铺里缩了缩，慢慢闭上了眼。
上铺传来赵向东翻身的声音，铺板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她仰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还垂在铺沿外面，没动。
她站起身，踩着梯子，踮起脚，够着把他那只垂着的手轻轻往上推了推，推进了铺板里面。
赵向东没有醒，大概是睡沉了，没感觉到。她看见他指节上还有一道新磨出来的茧印，蹭得发白，没来得及长厚。
秀莲坐回铺上，把后背靠在铺壁上，听着火车咣当咣当往前走。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偶尔闪过几盏灯，又暗下去。车厢里的灯昏黄，照得人影儿都软和。
她把被子又给小丫往上拉了拉，手搭在被角上，没挪开。两个孩子睡了，上铺的人也睡了，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
她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靠着，守着两个孩子，守着上铺那个睡着的人。
窗外的夜越来越沉，她守着，心里却比以前哪一回都安稳。
到了哈尔滨站，列车员报站，赵向东从铺上下来。
他帮秀莲把包袱从铺位底下拽出来，又把水壶灌满搁在小桌上，叮嘱了一句：“一会儿我去站里给你们办完中转签证，你们别出站，直接上车。到了黑河下车后，租个车二道坎，别走夜路。”
“知道了，你放心吧。”秀莲接过包袱，看了他一眼。
小宝站在旁边，赵向东伸手在他头上拍了一下：“在家听秀莲姐的话。”
“哥，你啥时候回来？”
“不一定，把绥芬河那边的事办完就回。”
小丫从铺位上探出头来：“哥，你回来给我带啥？”
“你想要啥？”
小丫想了想：“带个皮球。”
“行，带个皮球。”
众人下车后，赵向东让他们在站台等着，他去找工作人员办了中转签证。
回来后，把秀莲和小宝小丫送上了开往黑河的车，安顿好才下车。
哈尔滨站台上人来人往，他站在车窗外，看着秀莲朝他摆了摆手，小丫把脸贴在玻璃上，小宝站在过道里隔着人群看他。
火车缓缓动了，车轮碾过铁轨，咣当咣当地响。
那扇车窗从他面前慢慢滑过去，小丫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白点。
火车拐过弯，站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风从站台尽头灌过来，带着铁轨上的铁锈味和煤烟味。
他摸出烟点上，抽了两口，掐灭了，转身往售票厅走。买了一张下午去绥芬河的硬座票，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坐了几个钟头，等到了下午的车。
下午的火车人不多，赵向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包搁在腿上。
火车开出哈尔滨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往后倒退，渐渐变成一片漆黑的旷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