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未远，绝不能将人丢在这里。
“你先靠着树歇一会。”
他将安德烈稳妥靠在大树根部，转身快步折返，拽住维克多的双臂，咬牙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步挪到树下。
随后拿起维克多的猎枪，架在树杈之上，枪口对准密林方向，一旦狼群折返，枪响便能警示驱狼。
安顿妥当，他再次背起安德烈，稳步朝着山梁方向前行。
翻过山梁，一片开阔地映入眼帘。远处木屋灯火点点，烟囱白烟袅袅，正是苏军边防哨所。
赵向东脚步微顿。
“没事，往前走。”安德烈轻声安抚。
赵向东不再迟疑，背着人径直走向哨所。
门口哨兵见有人从深山走出，立刻举枪警戒。
安德烈用尽余力喊出一句俄语，哨兵闻声一怔，立刻收枪快步迎上。
看清安德烈的样貌，哨兵脸色骤变，转头朝屋内高声呼喊。数名士兵立刻冲出，七手八脚接过安德烈，急忙扶进屋内救治。
赵向东喘着粗气，抬手指向远方山梁，用俄语提醒：“还有一人，在林中大树下，伤势危重。”
哨兵不敢耽搁，立刻带上两名战士、扛着担架，火速朝山林奔去。
赵向东靠在门框上，双腿发软，撑着膝盖大口喘息，浑身早已被冷汗浸透。
约莫一袋烟的功夫，屋内传来急促厚重的脚步声。
门帘猛地掀开，一名五十岁上下的军人大步走出。
一身军装笔挺利落，肩章大校星徽醒目，身材高大、步履沉稳，眉眼间自带军人的凌厉威严。
随行副官低声汇报两句，大校微微颔首，径直走到赵向东面前，目光锐利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是你救了我的儿子？叫什么名字？”大校开口，俄语低沉厚重。
赵向东抬眼迎上目光：“我叫赵向东。”
大校静静凝视他数秒，随即右手抚在胸前，微微躬身致意。
“我是谢尔盖·伊万诺夫。谢谢你，救了安德烈的命。”
赵向东微微一怔，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进屋吧，外面太冷。”伊万诺夫直起身，语气缓和几分。
赵向东跟着走进屋内。安德烈躺在床上，腿部伤口已完成清创包扎，换上干净纱布，见他进来，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意。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前去搜救的担架队匆匆赶回，将昏迷的维克多抬进屋内。
军医立刻上前俯身检查伤势，片刻后抬头回话：“首长，维克多失血过多，状态很差，但性命保住了，及时补液清创、抗感染治疗就能稳住。”
伊万诺夫微微点头，心头稍松。
紧接着，负责诊治安德烈的军医上前躬身汇报：“首长，安德烈腿部狼咬伤严重，失血较多，但未伤及筋骨与要害，静养抗感染便可逐步恢复。”
连续两份汇报，让伊万诺夫紧绷的面色彻底舒展些许。只是再次看向赵向东时，眼底的温度褪去，重回军人独有的审慎与警惕。
“你从江对岸过来的？”
“嗯。”
“一个人？”
“嗯。”
伊万诺夫沉默良久，缓缓开口：“你救了我儿子，也救了我的士兵。你想要什么回报？”
赵向东没有立刻应答，抬眼坦诚开口：“我弟弟患有心脏病，需要一大笔钱做手术。我种地、打猎，一辈子都攒不够，这才冒险过江，想寻一条活路。”
他直视伊万诺夫，语气质朴直白，不卑不亢：“我在江这边能收到货，白酒、布匹、暖水瓶、肥皂。你那边有钢材、木材、化肥。你有渠道，我有货，咱们换着来。我不求你现在就答应，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
这番实在话落下，屋内气氛瞬间沉静。
伊万诺夫眼神骤然锐利，跨境易货牵扯军纪边防，绝非口头说说那么简单。
床上的安德烈气息虚弱，低声开口：“父亲，没有他，我和维克多都死了。”
伊万诺夫看了眼儿子，又细细打量眼前沉稳的年轻人。对方救人不图横财，只求一条安稳生计，知进退、不张狂，远比一般冒险者靠谱。
良久，他缓缓松开紧锁的眉头，语气谨慎却真诚：“跨境贸易风险极大、牵扯军纪，我不能当场许诺，不合规矩。”
赵向东坦然点头：“我懂规矩，愿意接受考察，可以慢慢等。”
这份通透懂事，让伊万诺夫心底暗自认可。
“你救了我唯一的儿子，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
“你先在哨所安心休整。”
赵向东微微躬身，恭敬有度：“我明白，一切听从您安排。”
伊万诺夫上前一步，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好好休息。”
一旁两名苏军士兵立刻上前，对着赵向东做出礼让手势，用生硬的汉语示意他跟随。
赵向东点头应允，跟着士兵走出房间，被安置到隔壁一间干净的独立小屋。
屋内木炕、热水一应俱全，士兵点亮油灯，简单叮嘱后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屋内终于清静下来。
伊万诺夫确认儿子伤势稳定、状态平稳，转身走到门口，沉声喊了一声副官。
一名年轻副官快步入内，挺身站定、微微俯身。
伊万诺夫面色严肃，压着声音低声吩咐：“查一下这个人的底。从哪儿来的，家里什么情况，是不是那边派来的。三天之内，我要知道全部结果。”
副官认真听完，抬手敬了个标准军礼，转身快步离开。
夜色渐沉，屋内灯火摇曳。
伊万诺夫伫立窗前，望着窗外茫茫雪原，神色深沉。
接下来的三天，赵向东便被安置在这间小屋里，近乎半软禁的状态。
房门不锁，屋外始终有士兵站岗值守，不限制他在小屋周边走动，却绝不允许他靠近哨所办公区、医疗区，更不准靠近边境江岸。
每日早中晚，都会有士兵准时送来饭菜和热水。伙食简单粗糙，黑面包、热汤、少量腌菜，规律且固定，没人跟他多说一句话，也没人刻意刁难他。
整个哨所气氛肃穆，人人步履匆匆，军纪森严。
赵向东也安分守己，每日除了吃饭、喝水，便是坐在炕上静坐养神。
他脑子里反复盘算自己的说辞、货源路线、风险把控，把每一步都在心里捋得清清楚楚。
第三天傍晚，夕阳把雪原染成一片淡金。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士兵掀开房门，用生硬的汉语通知他，大校要见他。
赵向东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皮袄，拍掉衣角浮雪，神色平静，跟着士兵走出小屋。
再次走进主屋，屋内只有伊万诺夫一人。
伊万诺夫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看不出喜怒，桌上摊着几张纸。
他抬眼看向赵向东，目光依旧锐利，却少了最初的戒备，多了几分审视与考量。
“三天，你很安分。”伊万诺夫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赵向东垂手站定，不卑不亢：“我心里没鬼，自然安分。”
伊万诺夫盯着他看了数秒，缓缓开口：“我看过你的底细，普通农户，家里困难，弟弟重病。没有公职，没有背景，更不是那边的人派来的。”
“你之前说想做易货贸易。”伊万诺夫话锋一转，直视着他，“这三天，你好好想过没有？把你的具体想法，原原本本告诉我。不要空话，不要场面话，我要听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