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走了,赵向东站在院子里,看着西沟的方向。
他回屋把猎枪取下来,擦了擦,又检查了一遍子弹。
后天一早,跟老陈头进山。
两天后,天还没亮,赵向东背上猎枪,揣上干粮和水,到老陈头家集合。
老陈头已经等着了,手里拎着枪,腰上别着柴刀,看见他来,点了点头,没多说,两人摸黑出了村。
山里露重,草叶上挂着水珠,走一会儿裤腿就湿了。
老陈头走在前面,脚步轻,几乎没声音。赵向东跟在后头,学着他的样子,落脚先踩草根,再踩实。
西沟北坡,有一条老猎道。老陈头压低声音,我前几天踩点,窝棚就在猎道旁边,背风。
赵向东点了点头,没说话。
走了两个多时辰,天蒙蒙亮,到了西沟北坡。
老陈头蹲下,指了指前面,一片灌木丛后面,露出窝棚的一角,烟筒里冒着烟,门口晒着几件衣裳。
两人蹲在灌木丛后面,屏住呼吸观察。
窝棚门口,一个瘦高个正蹲在地上磨刀,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赵向东一眼就认出来了,钱德顺。
另外两个,一个三十来岁,穿着皮夹克,梳着大背头,嘴里叼着烟,正跟钱德顺说话。
另一个二十来岁,壮实,靠在窝棚墙上,手插在兜里,不怎么说话,眼睛却一直往四周扫。
那两个不是本地人。老陈头压低声音,穿皮夹克那个,说话带哈市口音。
赵向东没说话,盯着他们看。
穿皮夹克的那个拍了拍钱德顺的肩膀,说了句什么,钱德顺点了点头,起身往窝棚后面走。
过了一会儿,拎回来两个大包,搁在地上。穿皮夹克的蹲下来,打开包看了看,又拉上拉链。
赵向东眯起眼,那两个包,方方正正,包得严严实实,不像山货。
他们在等什么。老陈头说,你看那包,是准备运走的。
赵向东点了点头。
他想起老陈头说的提到一个名字,姓钱钱德顺是领路的,那两个哈市来的,才是老板。
两人正看着,老陈头不小心胳膊肘碰断了一根枯枝。
一声,在安静的山里格外响。
窝棚那边立刻有了反应。
壮实的那个手从兜里抽出来,往腰间一按,喊了一声:
躲不过去了。
赵向东给老陈头递了个眼神,站了起来,把枪端在手里,但没瞄准,老陈头继续蹲着没出来。
钱德顺一看是赵向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赵向东?是你。咋的,寻仇来了?
寻啥仇。赵向东说,我来打猎,赶巧碰上了。
穿皮夹克的那个上下打量了赵向东一眼,又看了看蹲着的老陈头,没说话,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壮实的那个也没动,手还按在腰间,眼睛盯着赵向东的枪。
这两位是?赵向东看着穿皮夹克的。
哈市来的朋友。钱德顺说,来山里收点货。
收货收到西沟来了?赵向东开口了,这片山我跑了这么久,啥时候成收货的地方了?
钱德顺脸沉了一下。
穿皮夹克的摆了摆手,示意钱德顺别说话,自己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兄弟,怎么称呼?
赵向东。
赵兄弟。穿皮夹克的掏出烟,递过来一根,我姓王,道上叫我王二哥。我们在这儿等个朋友,待两天就走。你打猎打你的,我们不碍事。
赵向东没接烟,看着他:等朋友?等江那边的朋友吧。
王二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没看赵向东,先看了一眼赵向东手里的枪,又看了后边老陈头蹲着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钱德顺。
壮实的那个也往王二哥身边靠了半步,手还按在腰间。
随即王二哥又笑了:赵兄弟明白人。
我明白不明白不重要。赵向东把枪放下,看着钱德顺,钱德顺,咱们的账,该算算吧。
钱德顺脸色变了:啥账?
你骗了村里近千斤山货,跑了。赵向东说,李有财替你赔了八百,那是他的。你欠村民的,啥时候还?
我没钱。钱德顺梗着脖子,货都出手了,钱花完了。
没钱?赵向东笑了一下,你给王二哥领路,一天不少挣吧。
钱德顺没说话。
壮实的那个看了钱德顺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不屑。
我给你两条路。赵向东说,第一,把欠村民的钱还了,咱们两清。第二,你不还,我就回村告诉大伙,再去黑河告诉那些收货的倒爷,你钱德顺骗了货跑路,现在在西沟给人领路。你想想,以后谁还敢跟你做生意?
钱德顺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知道赵向东说的是实话,倒爷最看重名声,名声坏了,就没法混了。
王二哥在旁边没说话,看着钱德顺,那意思是你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钱德顺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又数了数,最后搁在旁边的树桩上:就五百,多了没有。
赵向东走过去,把钱拿起来,数了一遍,五百,一分不少。
五百我替村民收了。赵向东把钱揣进兜里,剩下的账,以后再算。
钱德顺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二哥这时候开口了:赵兄弟,看你也是明白人。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在这儿等两天,接完货就走。你打猎打你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赵向东看了他一眼:你们走你们的,我不拦。你们在这儿生火、砍树,我不管。但别下套子,别毁猎道,我打猎还走这条路。
王二哥笑了,赵兄弟爽快,以后有生意,招呼一声。
赵向东没接话,冲老陈头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确认后面没人跟,老陈头才开口:向东,你真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能咋的?赵向东说,他们三个人,有枪,硬拼不划算。再说了倒腾点东西挣点钱,,又不是什么大事,过两年就放开了。五百块先拿着,剩下的以后再说。
那个王二哥,不是善茬。老陈头说,你看他那个眼神,笑里藏刀。
我知道。赵向东说,但他说的以后有生意招呼一声,不是空话。
老陈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人出了山,日头已经老高了。
他想起王二哥的话,想起那两个方方正正的包,想起钱德顺给钱时那个眼神,不像服气,像记仇。
回到村里,赵向东直接去了李有财家。
李有财正在院子里劈柴,瘦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血色。看见赵向东进来,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
“向东?你咋来了?”
赵向东把五百块钱递过去:“钱德顺还的。我在西沟碰上他了,跟两个哈市倒爷混。”
李有财愣了一下,接过钱,数了一遍,五百。拿着钱,半天没说话。
“还欠三百,他说凑齐了再还。”赵向东说,“这钱你先拿着。是你垫的,你说了算。”
李有财点了点头,把钱揣进兜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这畜生,别让我再看见他。”
赵向东没接话。
从李有财家出来,赵向东往自己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