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也发现了藏身角落的祁同炜，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缓步挪到卡座对面，并没有立刻坐下。
他站在桌边，帽檐压得很低，一双眼睛隔着阴影飞快打量祁同炜，同时眼角余光不停扫过入口、走廊还有各个角落，神经绷得如同拉紧的弓弦。
祁同炜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沙发靠背，神态淡然，没有主动开口，就静静看着他。
足足过了十几秒，杰克才小心翼翼拉开椅子，半边屁股挨着椅边坐下，随时一副可以立刻起身逃跑的姿态。
他的右手始终揣在外套内侧口袋，仿佛里面握着什么可以自保的东西。
“你敢在这里约我见面。”杰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米式口音，语气满是戒备，“这家酒店，外面有没有人跟着？你有没有通知其他人？”
祁同炜轻轻摇头，端起面前微凉的玻璃杯，指尖摩挲杯壁。
“这里是我的住处。我要抓你，当初强北那条巷子里，我大可直接把你交给那些人，没必要多此一举，再约你深夜过来。”
一句话，直接点破了杰克的身份和真实目的。
杰克浑身猛地一僵，肩膀瞬间绷紧。
那件事他本以为无人知晓，没想到全部被祁同炜知道了。
“看来，你已经调查过我。”
杰克的声音沉下来。
“是。”祁同炜坦然承认，并不打算隐瞒，“三天前从加州飞来深市，曾经任职番茄公司旗下红果项目组，你们内部开发移动端操作系统，项目被收购之后，团队遭到拆分，你被解雇。离职之后你私下继续完成AoS，消息泄露，番茄那边打算拿回全部成果。”
每说一条，杰克的脸色便暗沉一分。
到最后，他胸口微微起伏，眼底涌上一层无力。所有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过往，对方全部摸清楚了。没有秘密，谈判的底牌一开始就少了大半。
“既然你全都知道，那我也就不绕圈子。”杰克缓缓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憔悴的白人面孔，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连日逃亡的疲惫清清楚楚写在脸上，“离开米国，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AoS卖掉，换一笔足够安身的钱，找一个番茄公司触手伸不到的地方活下去。要么，被他们抓到，源代码、文档全部夺走，我一无所有，甚至……后果很难想象。”
说到这里，他的肩膀垮下去，透出浓浓的求生欲和无力感。
“在硅谷打官司根本行不通。番茄财力滔天，律师团可以耗到我倾家荡产。报警？当地警方会站在大企业那边。我没有别的出路，只能逃出来。”
祁同炜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杰克抬眼，直直望向祁同炜，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
“祁先生，那天强北，是你间接帮我脱身。我查到远见集团，你们做游戏，手里有资本，现在又开始收购手机工厂。所以我留下联系方式。我希望，远见可以买下AoS整套系统，全部源代码、开发文档、核心设计思路。我要一笔钱，一笔可以让我隐姓埋名过完下半辈子的钱。”
终于说出诉求。
祁同炜微微一笑。
“杰克，有一件事，你想简单了。”
杰克眉头一皱。
“什么？”
“买下源代码，不等于万事大吉。”祁同炜语速平稳，字字入耳，“番茄公司不会就此罢休。这套系统最早的雏形，诞生在被收购的红果团队。哪怕所有后续迭代都是你离职之后独立完成，对方依旧可以发起跨国知识产权诉讼。一纸诉状，就可以冻结所有相关技术，跨境打官司，代价会是天文数字。”
杰克的脸色骤然发白。
这一层，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逃亡路上，刻意不愿意去深思。
“也就是说……就算我把源码卖给你，依旧摆脱不掉麻烦？”
“是的。”祁同炜点头，“单纯花钱买代码，是下策。钱给了你，麻烦留在远见。这笔买卖，如果仅仅只是收购一套源码，对我来说风险远大于收益。”
气氛一瞬间冷了下来。
咖啡厅轻柔的琴声依旧在流淌，卡座之间却仿佛有看不见的角力在来回拉扯。
杰克沉默下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眼底的希望一点点往下沉。
好不容易逃到异国，以为找到了买家，现在才看见背后巨大的泥潭。
“那……那还有别的办法吗？”他的声音低了一截，原先那点谈判的底气，已经消磨大半。主动权，悄无声息落到祁同炜的手里。
祁同炜看着他，缓缓说道。
“出路不是拿钱跑路。跑路只能躲一时。真正的保护，是你和你的技术，完整归入远见。人留下来，技术留下来。由远见承担所有对外的纠纷、法务和对抗跨国诉讼。我们在深市搭建研发基地，把整套系统继续迭代完善。”
杰克瞳孔猛地放大。
“要我留下来？长期？”
“没错。”祁同炜目光笃定，“待遇、团队、实验室，全部可以满足。但是有一个前提，所有的技术成果，归属远见集团。你不再单独持有AoS。至于你的安全，由我们来负责。比起你拿一笔钱，惶惶不可终日到处躲藏，这才是唯一可行的解决办法。”
杰克陷入长久的沉默。
窗外，深市万家灯火，流光滚滚。
一边是拿着巨款，永远活在被追捕的阴影里。
一边是交出底牌，但换取一家大型企业作为自己的屏障，安心继续做自己心心念念的手机操作系统。
他来回搓着双手，内心剧烈挣扎。
“这件事很大。我不能立刻答复你。”杰克艰难开口，“我需要一个晚上，好好想一想。明天，我会给你最终的答复。”
祁同炜没有逼迫。
他早已料到对方不可能当场拍板。
“可以。”祁同炜微微颔首，“不过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不要联系别的买家！番茄的眼线遍布全球。只要你向外放出消息寻找下家，你的位置马上就会暴露。到那个时候，没有人再能够保护你。好好斟酌！”
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点透了其中的利害所在。
杰克身子一颤，深深看了祁同炜一眼。
谈话到此便告一段落。
杰克不敢多做停留，重新戴好口罩，压低帽檐，小心翼翼起身，绕开正门，从酒店侧门匆匆消失在夜色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