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观沄守孝的头半年，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白天照常对账、见管事、应付族老，面上看不出什么大毛病。
可一到傍晚，他就坐在正厅那把椅子上不动了，面前摊着账本，半天翻不了一页。有时候天黑了也不点灯，就那么黑坐着。
单泽恩头一个月天天来。头三天席观沄还跟他说几句话，到了第四天就没声了。
单泽恩也不恼，自己拎着食盒进门，把饭菜摆好，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坐到他对面，翻开账本干自己的事。
席观沄不动筷子，单泽恩也不催。等饭菜凉透了，他收走倒掉，第二天照来。
侯府的老管家看不下去了，趁单泽恩走的时候追到门口：“单公子，您天天来，世子连句话都不说，您图什么？”
单泽恩把食盒往胳膊底下一夹：“他不想说话就不说。”
就这么过了大半个月。有一回单泽恩带了碗馄饨来，搁在桌上，席观沄忽然开口了，嗓子哑得厉害：“你天天这么跑，铺子不要了？”
单泽恩把筷子递过去：“铺子有掌柜盯着。你先把馄饨吃了。”
席观沄接过去吃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忽然把碗搁下来，低着头说了一句：“泽恩，我爹走那天我都没哭。”
单泽恩在他对面坐下来：“嗯。”
“族老来吊唁的时候我哭了一嗓子，那是给人看的。”席观沄的声音闷在嗓子眼里，“真到出殡那天，棺材往外抬，我在后头跟着，愣是一滴眼泪没掉。我是不是挺没心没肺的？”
单泽恩伸手把他那碗馄饨推近了些：“哭不出来就不哭。没谁规定非得哭。”
席观沄低头把那碗馄饨吃完了。
——
燕昀来御书房跟燕旼说完了正事退出去，燕旼的视线跟着他的背影一直跟到殿门口。盛沅站在旁边看得真真切切。
“殿下，你最近老盯着七殿下看。”
燕旼搁下笔，端起茶喝了一口：“他最近在朝上说话的样子，跟从前不一样了。”
盛沅在他对面坐下来，手撑着下巴看他：“哪儿不一样？”
“从前在朝上说话，先看我一眼，等我点头才敢往下说。如今能自己拿主意了，不需要我点头了。”
燕旼把茶盏搁下来，语气听着没什么起伏，但盛沅看见他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盛沅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殿下，你这是高兴。”
燕旼点头，没躲，由着他亲完了才说了一句：“是有几分高兴。也有几分担心。”
“担心什么？”
“他自己拿主意了，往后胆子也跟着大了。得有人在旁边兜着。”
盛沅把他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那殿下就多兜几回。兜着兜着他就知道深浅了。”
燕旼没接话，但手指在盛沅掌心里勾了一下。盛沅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燕旼，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他早点成长起来，你就可以早点轻松，我担心你身体的毒。”
“我没事，盛泽不是每年都给带蛇胆压制吗？”
“你要是感觉不舒服一定得告诉我，不能硬抗。”
“好。”
姜禾教儿子喊了半个月“爹”，小东西张嘴就是“阿爹阿爹”地叫，沈见舟下值回来听见这一声，鞋都没换就冲进去把儿子举起来转了三圈。
姜禾在旁边把饭碗搁下来：“别转了，刚吃的饭全给你转吐了。”
沈见舟把儿子放下来，在姜禾旁边坐下来：“周尚书今天跟我说，让我接工部郎中。”
“升了？”
“升了。管营造那一摊，比主事的时候杂，但能自己拿主意的事多了。”
“那你就接。”姜禾给他盛了碗汤，“你熬了这些年，也该升了。”
沈见舟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阿禾，这些年你跟着我，委屈了。”
姜禾把筷子搁下来看着他：“沈见舟你今儿怎么了？升个官怎么还委屈上了。”
“不是。我就是觉得……”沈见舟把汤碗搁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当初我什么都没有。如今我升了郎中，往后还能再往上走，可这些功劳里头有你一半。”
“什么叫有我一半。”姜禾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饭，“我嫁给你又不是图你升官。你这个人踏实肯干，往后日子过得下去就行。再说我丞相府缺什么了？”
沈见舟笑了一声：“不缺。是我缺你。”
姜禾嘴里嚼着饭，腮帮子鼓了一块，偏过头去没接话，但耳朵尖红了。
——
守孝满三年那天，席观沄没声张。
早上起来去祠堂给他爹上了炷香，磕了三个头，把香插稳了。出来的时候单泽恩站在祠堂门口等着。
“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席观沄走过去。
“今天满孝。接你出去走走。”
两个人出了侯府，沿着街慢慢走。走到一条巷子口，席观沄忽然站住了，回头看了单泽恩一眼。
“泽恩，我孝满了。”
“我知道。”
“咱们成亲吧。”
单泽恩被他这直通通的话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嘴角：“我同意，但是你族里想好怎么交代了吗？侯府需要有人继承。”
“我不用跟他们交代，至于继承，他们怕是巴不得我没有后代。”席观沄攥着他袖子不撒手，“你就说行不行。”
单泽恩牵过他的手，然后十指扣紧了：“行。我们挑个日子。”
当天晚上席观沄在正厅里把管家叫来，翻了翻黄历的日子。
管家拿着黄历翻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抬头问了一句：“世子，这……您跟单公子的事，族里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知会什么。我成亲又不是族老成亲。”席观沄把黄历合上搁在桌上，“我明天去一趟吧。你先把请帖的名单拟出来。”
管家应了声退下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世子，那聘礼的事……”
“聘礼按侯府的规矩来，该多少是多少。”
管家心里犯嘀咕，侯府世子娶个男媳妇，聘礼怎么走、迎亲怎么迎、拜堂怎么拜，礼部那帮人怕是要挠头。
但这些话他没敢往外说，只低头应了声“是”就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