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观沄站在床前，手紧紧攥着。他想说“我不在乎”，可他说不出口。
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族老、旁支、旧部，全都指着他一个人撑。他要是撂挑子，侯府就散了。
“父亲，你让我想想。”
“想什么想。趁现在还没传出去，断了。单家那边，我让人去说。”
“别动他。”席观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抬头看着父亲，那双向来懒散的眼睛里有一种安平侯很少见的东西，“儿子的事，儿子自己解决。父亲别去找他。”
安平侯看着他，最终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让他出去。
席观沄从父亲房里出来的时候，月亮挂在院墙上面，照得地上白花花一片。他站在廊下，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没有回自己屋里，翻墙出去了。
单泽恩的铺子已经关了。席观沄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后背靠着门板，仰头看月亮。
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墙头升到中天，久到他脚都麻了。
门忽然从里面拉开了。单泽恩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灯，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
“坐坐。”
单泽恩把灯搁在门槛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挨着肩坐在门槛上，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叠在一起。
“泽恩，我爹知道了。”
单泽恩没有意外，只“嗯”了一声。
“他让我断了。”
单泽恩偏头看他。席观沄的侧脸被灯光照着，下巴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怎么想的？”
席观沄转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侯府那摊子事，我放不下。你，我也放不下。”
单泽恩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热的。
“那你先别放。”单泽恩说，“我们的事，慢慢想办法。我不急。”
席观沄反手把他握住，十指扣紧。
“泽恩，你等我。”
“嗯。”
皇帝自入秋之后身子就时好时坏。
先是风寒，拖了半个月没利索，后来又说头晕，批折子批到一半就得歇。
太医院开了好几副方子，吃下去见效不大。皇帝嘴上不说，心里急，派人去民间寻方士，找“仙丹妙药”。
这事传到朝堂上，几个老臣坐不住了。户部侍郎周文锦递了折子，委婉地说“圣体违和，宜早定国本”。折子写得客气，核心就一句——该立储了。
皇帝看到折子当场就变了脸。他把折子摔在地上，指着周文锦骂了一通，说什么“朕还没死呢”“你们这帮人盼着朕早死是不是”。满朝文武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散朝后，皇帝单独召见了燕旼和燕旸。
盛沅在宫门口等着，看见燕旼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迎上去，燕旼朝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先别问。
两个人并肩往宫外走。走到拐角处，燕旼才开口，“父皇问我们对立储怎么看。”
“你们怎么答的？”
“我跟五弟说父皇正值盛年，不急。”
盛沅想了想，“他信吗？”
“不信。”燕旼偏头看他，“但他暂时不会动。他身子不好，越是这种时候越怕有人逼他。”
盛沅应了一声。他注意到燕旼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伸手摸了一下燕旼的额头，有点潮，但没烧。
“殿下，你今天的药吃了没有？”
“吃了。”
“别骗我。”
燕旼看了他一眼，没再嘴硬，“午后吃的。”
盛沅没再追问。他知道燕旼的毒每年入秋就开始闹，汤药一天两顿地灌着，可也就压得住，去不了根。
入冬之后更厉害，去年冬天最冷那阵子，燕旼有两天起不来床，瞒着所有人，只有盛沅知道。
那天晚上盛沅在王府留到很晚。燕旼喝了药早早就歇下了，盛沅坐在床边看着他睡。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燕旼的侧脸上，把那层平日里的冷厉照得薄了一些。
盛沅低头，在他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殿下，我去找解药。”他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不管多难，我都给你找回来。”
盛沅托人去找解毒的方法，一直没有结果。
只打听到江湖上有个能解百毒的老怪物，外号“毒王”，但此人三十年前就销声匿迹了，最后一次露面是在南疆的瘴气林子里，之后谁也没见过。
毒王有个徒弟在苏州开药铺，但此人嘴严得很，问什么都不肯说，只知道他师父确实还活着，具体在哪，徒弟也不知道。
后来又打听到禁军有个老斥候年轻时在西南边境见过毒王一面，当时毒王采药路过军营，替一个中毒的校尉解了毒，分文没取，只讨了一壶酒就走了。
盛沅把这些零碎的消息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结论，毒王还活着，大概在南疆一带活动，行踪不定，但有个嗜好，爱喝酒。
盛沅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燕旼，这些天燕旼的毒果然重了，手背上青色的脉络比平时明显，眼底那层倦色一天比一天深。
燕旼听完，把药碗搁在床头小几上，“南疆路远，派人去找就行。你别去。”
“我没说要去。”
“你脸上写着呢。”
盛沅笑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把燕旼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按了按他手背上那些青色的脉络，“殿下，你让我不去，我就不去。但你得答应我，这阵子少批折子，多歇着。交给下面的人去办。”
“好，我会好好活着，我舍不得你。”
盛沅眼眶发酸，握紧了燕旼的手，“我们会一起白头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