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浩去了码头。赵全福的船正卸货,看见他来,招呼了一声。江浩上了船,跟他说,赵哥,下一趟船,帮我收点好茶叶回来。赵全福说,你要好茶叶?咱们茶行不是有货么。江浩说,那些不够,我要往生堂的货。赵全福手上的活顿了顿,说,往生堂?江浩说,嗯,听说他们收东西收得大方,想试试。赵全福放下手里的活,说,往生堂的货,不好做。江浩说,怎么不好做。赵全福说,他们挑,东西不好,不要,价钱还压得死。江浩说,挑不怕,东西好就行。
赵全福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要真想试,我给你收一批好茶叶。江浩说,多谢赵哥。赵全福说,谢什么,你有法子,我跑腿。他顿了顿,又说,江老弟,有句话我多说一句。江浩说,赵哥你说。赵全福说,往生堂那个胡先生,不简单。我跑了这么多年船,见过的人多了,他是我看不透的几个人之一。江浩说,怎么个看不透。赵全福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那人,不像个做买卖的。江浩想着,赵全福也这么觉得。他想着,不是他一个人多想。
江浩说,那他像什么。赵全福说,说不准,像读书的,又像当差的,还像算命的。江浩笑了,说,那不就是个全才。赵全福也笑了,说,反正我不跟他打交道,远了近了都不好。江浩说,那我试试水。赵全福说,行,试水就试水,翻不了船。江浩下了船,往回走,想着赵全福的话。他想着,胡先生,不简单。他想着,他本来就觉得不简单,现在更肯定了。他想着,可越是这样,他越想去看看。
晚上回望海楼,江浩一进门,就看见窗台上放着个东西。他走过去一看,是一个新布袋。比原来那个好看,布是新布,藏蓝色的,针脚也齐了些。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想着,这姑娘,嘴上不说,可心里头,都记着。小雨从屋里出来,看见他拿着布袋,说,那个旧的,磨得快破了,换个新的。江浩说,旧的还能用。小雨说,能用是能用,可新的好看。江浩说,这个,是你缝的?小雨说,嗯,白天没活的时候缝的。江浩想着,她白天卖花,晚上做饭,还有工夫缝布袋。他想着,她肯定是一得空就缝。他说,辛苦你了。小雨说,不辛苦,顺手的事。
江浩把新布袋收好,说,往后我背这个。小雨说,旧的也留着,换着用。江浩说,好。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小雨问,你今天去码头了?江浩说,去了,让赵哥收点好茶叶。小雨说,收好茶叶干嘛。江浩说,想往往生堂送。小雨顿了顿,说,往生堂?江浩说,嗯,他们收东西收得大方。小雨说,我听人说,往生堂的人,不好打交道。江浩说,做买卖,打交道不就熟了。小雨说,那你小心点。江浩说,放心,我就是卖茶,卖茶还能卖出事来。
小雨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你那个布袋,我缝的时候,多缝了一层布,结实。江浩说,你费那心干嘛。小雨说,你天天上山,背着重东西,不结实不行。江浩想着,她连这个都想到了。他想着,他一个大男人,都没想过布袋结不结实。他想着,有她在,这些小事,他都不用操心。他说,你这手,越来越巧了。小雨说,巧什么,还是歪。江浩说,不歪,好看。
过了几天,赵全福的船回来了,带回一批好茶叶。江浩去码头验货,一罐一罐打开看,茶叶好,芽头齐,颜色正。赵全福说,这批货,花了大价钱。江浩说,值。他想着,往生堂挑,他就拿好东西去。他想着,好东西,到哪儿都有人认。他把茶叶装好,想着,怎么往往生堂送。他想着,直接送过去,显得唐突。他想着,等胡先生来茶馆,他再提。
这天下午,江浩在茶馆坐着,等胡先生。等了一下午,没见着人。他想着,今天怕是等不到了。他正要起身,茶馆门口进来一个人,正是胡先生。胡先生看见他,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江浩心里头一紧,想着,他怎么过来了。胡先生坐下,说,江老板,好巧。江浩说,胡先生,巧。胡先生说,听说你的茶,往堂口送得不错。江浩说,胡先生照顾。胡先生说,不是照顾,是好东西,值得。
江浩心里头咯噔一下。他想着,好东西,值得,这话,听着像是说茶。他想着,可他又觉得,不光是说茶。他想着,胡先生这个人,说话从来都留一半。他想着,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想着,是说他江浩这个人,是好东西?他想着,还是说,他江浩做的生意,值得往生堂照顾?他想着,他想不明白。他想着,他也没法问。他说,胡先生过奖了,就是些粗茶。胡先生说,粗茶有粗茶的好。他说完,起身,说,堂口还有点事,先走了。江浩站起来,说,胡先生慢走。胡先生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江老板,改日到我堂口坐坐。
江浩站在茶馆里,半天没动。他想着,改日到我堂口坐坐。他想着,胡先生请他,去往生堂坐坐。他想着,这是客气,还是别的意思。他想着,他一个卖茶的,跟往生堂,八竿子打不着。他想着,可胡先生,就是看上他了。他想着,不,不是看上他,是看上他的茶。他想着,是茶,不是人。他想着,可他又觉得,不只是茶。他想着,他站在那儿,想了半天,想不明白。他想着,算了,回去再说。他想着,回去跟小雨说说,往生堂请他坐坐的事。他想着,小雨肯定要说,你小心点。他想着,他心里头,也有点发毛。可发毛归发毛,他想着,他也想看看,这个往生堂,到底是个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