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灵山时天已经黑了。林霄在石台边坐下来，把那三份本源从怀里取出来摆在石台面上——暗红色的结晶、灰白色的粉末、还有他自己胸口那两份合在一起的混沌本源。三样东西并排放着，颜色不同，质地不同，但节律一致，像三根被调到了同一个音高的旧弦，各自振动，互不干扰。
元在他对面坐下来，把灰白长袍的袖子拢了拢，面朝那三份本源看了一息之后开口了：“你先别急着合。合之前得把话说明白。”
林霄把撑天棍靠在石台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你说。”
元说：“你身上现在有四份。你自己一份，从虚无之祖壳里拿回来的那一份，封印之物留在壳面上的那一份，虚无之祖散掉的那一份。四份合在一起，分量够了。但合的过程不轻松。四份本源节律不同，强行合在一起会互相排斥。你得用你自己的那一份当轴，把另外三份往轴上缠。缠的过程中你会很疼。疼到什么程度，本座说不准。但盘古当年合本源的时候疼得把不周山撞出了三个缺口。”
林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两道淡纹已经快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疼能忍。还有呢？”
元说：“合完之后，你要拿这份合好的本源去吞天道。天道不是一块肉，它是一套运转了亿万年的规则系统。你吞它，就是把它那一整套规则往自己体内搬。你搬的时候它不会配合，它会全力排斥。那种排斥会从里到外把你碾一遍。盘古当年吞天道的时候，差点没扛住。”
林霄问：“盘古吞过天道？”
元点头：“吞过一部分。他开天之后天道才成形，他吞的那部分是天道刚长出来的嫩芽。嫩芽好吞，现在你要吞的是长成了的整棵树。比盘古那时候难多了。”
林霄把这句话在心里翻了一遍。然后他问了一句：“吞完之后呢？我会怎么样？”
元沉默了一息。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面朝林霄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吞完之后，你就不再是洪荒的生灵了。你的存在会超越轮回，超越因果，超越一切已知的法则。简单说——你会变成一个新的天道。但你不能再以人的身份出现在洪荒里了。你的肉身会散，你的意识会和天道融在一起。你能看到洪荒的一切，但你摸不到洪荒的任何东西。你不能再喝酒，不能再吃饭，不能再陪后土和常曦去看风景。你能看见她们，但她们看不见你。”
林霄坐在石台边，一动不动。石台边缘那盏小灯还在亮着，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又稳回去。他看了那盏灯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那两道淡纹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两条极浅的旧痕，像两根被埋在肉里的线头，已经跟肉长在了一起。
“老子有一个问题。”他说。
元看着他：“你说。”
林霄抬起头：“有没有办法不散肉身？”
元沉默了一息。他把目光从林霄脸上移开，落在石台面上那三份本源上，看了一会儿之后才开口：“有。但那条路更难走。本座在盘古开天之前见过一次。那个人合了本源，吞了天道，但没有散肉身。他把天道装在了自己的丹田里，让天道在他体内运转。他自己留在外面，替天道看着洪荒。他成了天道的代管人，不是天道本身。”
林霄问：“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元说：“后来他走了。把天道留在丹田里，自己带着肉身走了。去了哪里，本座不知道。但本座知道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把天道的裂缝封上了。那道裂缝就是鸿钧说的门。他封了门，门后面那个地方就再也进不去了。”
林霄把这段话在脑子里翻了两遍。然后他问了一句：“那个人叫什么？”
元说：“没有名字。盘古开天之前他就存在了。盘古的斧头是从他手里拿的。他走之后，盘古才用那把斧头开了天。”
林霄从石台边站起来，走到灵山石台边缘面朝混沌方向看了一息。灵山脚下的灰白色荒地铺得很远，一直铺到天际线尽头。他转回身面朝元，开口说了一句：“老子不走那条路。老子要当那个代管人。”
元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一下头：“那本座告诉你怎么走。但本座得先说清楚——代管人这条路比散肉身更难。散肉身只需要合本源吞天道。代管人需要你在吞天道的时候把天道往丹田里压，压进去之后不能让它弹出来。弹出来一次，你就得重新压一次。每弹一次，你的肉身就会被碾一遍。碾到后来，你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
林霄说：“老子站得起来。”
元没有再劝。他从石台边站起来走到林霄面前，伸手搭在他肩膀上：“那就从合本源开始。本座替你护法。”
林霄在石台边盘膝坐下来，把那三份本源拢在掌心。他闭上眼，把自己的混沌本源从胸口往下引到丹田，再把那三份本源往丹田方向拉。三份本源碰到他的丹田时剧烈震颤起来，像三匹被硬拴在同一根柱子上的旧马，各自往不同方向挣。他咬着牙把三份本源往轴心上缠，每缠一圈就疼得额角冒汗。元站在他身后把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灰白色的光芒从掌心渗进去，把那些挣得最厉害的地方压住。
缠到第三圈时林霄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元的手掌往下压了一寸，把那股挣劲硬压了回去。缠到第五圈时林霄的手开始发抖，但他没有停，继续把最后那点散碎的边角往轴上收。缠到第七圈时三份本源终于合在了一起，节律对齐了，像三根弦终于调到了同一个音高，共振起来稳当得很。
林霄把合好的本源往丹田里沉下去，沉到底之后才睁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表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他能感觉到丹田里多了一样东西，比之前沉，比之前稳，像一口被换了新底的旧锅，锅底厚了，装的东西更多了。
元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他看了一眼林霄的肚子，说了一句：“合完了。下一步就是吞天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林霄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把撑天棍从石台边拿起来竖在身侧，面朝东边洪荒方向。东边的天际线已经暗下来了，不周山在那边，后土和常曦在那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元：“先回去一趟。跟她们说一声。”
元没有拦他。林霄朝东边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老子要是回不来，你帮老子看着点不周山。”
元说：“本座看着。”
林霄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