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骁没抱箱子，抱来一摞单据。
最上头那张，是医院补开的运输委托。
“我接了六箱，普通药。冷藏的另走保温柜，不往我箱子里放。”他说着，将另外一份推给姜宁，“这是他们给你的。”
姜宁翻开，两千四百元，补充路途蓄冷、协助卸药。旁边还有一张现场调查说明，写着两名器具持有人配合接入测试。
她的手停在那一行。
“谁把这个也放进来了？”
陆骁跟着低头，“我没看见这页。昨天只说送到医院。”
宋致远接过去，脸色也变了。县里协调员急着解释，说青岑那边提供了现成方案，愿意出车，还能匀一批柴油给县医院。他急着要那批油，便把对方发来的方案整份打印了，测试这一页也夹在里面。
“那边昨天就在催，手术室的油只够顶两夜。我把运药名单发过去，提了陆师傅能收东西，你能降温，想问他们能不能借点油。他们回过来的方案，就加了这一页。”协调员看着她，“我想你们反正都要过去，顺便——”
他讲到这里，姜宁将纸按回桌面。
“昨天找我，是说给运药的冰袋降温。”姜宁把两页纸分开，“这一页连测试什么都没写，怎么就要我一起签？”
姜宁又指了指那行“器具持有人”。
“你跟他们说过我有箱子？”
协调员愣了，“我只说了降温。你也有？”
宋致远伸手按住那页纸，让他把发出去的消息调出来。上面只有姓名、车号和能协助的事，没有提天气箱。姜宁将两处内容拍在一起，没接协调员后面的问题。又是青岑，她不信这几个字是随手写的。
协调员看着她的脸色，话也低了下去：“不是让你一定——”
“那先把运药的单子重新开一份吧。测试这件事，我们没答应。”
她没提高声音，也没有松手。协调员看看宋致远，将那页抽了出来。
宋致远当面打去电话，先让人查医院还有多少备用油，又明确说，场地和接入方案没核过，谁也不许替现场的人签。协调员攥着抽出来的那页纸，没再往回塞。
对方发来的场地照片里，有块低矮的石台，上面嵌着一圈铜，中央空出方方正正的一块。红笔圈着那处空位，旁边写着“放置木箱”。石台后面的门牌是旧货运所，正是衡远转运单上出现过的地方。
姜宁看完，把照片存了。
她把照片转给陆骁看，手指点在那处方形空位上。
“看着就是照箱子的尺寸留的。你以前见过没有？”
陆骁摇头，原本伸去拿药品单的手也停住了。他将照片放大，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我们昨天刚试出来，两只箱子挨近了就会拿错东西。他们怎么敢说放上去就能用？”陆骁把那页纸推回去，“这事我不答应，运药还是照昨天说的来。”
裴峥把桌上的工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地方，让协调员重新写单子。
重新开好的单子上，送药地点改清楚了，是北郊医院外设的公立接驳库，用不着进园区。姜宁对着地图核过路线：原来一百八十公里的路已经封了，得沿保供线绕三百四十公里，分两天走。药师指给她看途中那座电冷库，那里可以停靠，换过冰袋再接着走。
她只给备用冰水槽降温，药师负责测温和更换冰袋，药品不直接接触寒潮。调查的范围也仍留在园区外。
陆骁拿着改好的单子去找司机，回来时，特地指给姜宁看：“冷藏药在前车，我这六箱是普通药。停车隔开十米，你可别嫌我不亲近。”
“求之不得。”姜宁说着，把自己的车号填了上去。
这回她才签了字。
午后等车检修时，方师傅拿来一截从废旧观测杆上拆下的铜套。它原先箍在杆子外面，中间是空的，表面也刻着那种折来绕去的细纹。杆子废弃多年，拆前核过周围温度，没有异常，也不连那段积雪的石阶。
姜宁将它放在空地上，两只木箱各守一边。
两只箱子靠近时，陆骁取小盒还是会拿错。姜宁把一小股晴热落在铜套旁，套子表面的刻纹忽然亮了一截。陆骁抬起手，手里的空盒这次拿对了。
晴热放了二十秒，姜宁收住暖意。铜纹随之暗下去，陆骁还举着那只空盒，先看姜宁，又低头看盒底。
“刚才真拿对了。”
姜宁点点头，心里却又冒出个问题：旧站那些铜件，会不会也能让她的箱子变得不一样？
陆骁原本还想再试，可低头看看空盒，还是先将木箱抱远了。米袋和另外几只盒子都取了出来，一样没少，他才把刚才拿对的那只递给姜宁。
姜宁将盒子翻过来看了看，又望向铜套。刚才那二十秒，晴热、亮起来的刻纹，还有这只被顺利取出的盒子，到底是哪一步起了作用？她请宋致远把录像发来，想回去再看仔细些。
晚上，陆骁请几个人吃面。钱不多，他还特意问能不能加一个煎蛋，最后端上来，每碗都有。
“药这趟送完，我得回去接我老婆和闺女。”他说，“现在她们跟着我岳父住，离这儿八十多公里。我老在外头跑，她都快觉得我把家忘了。”
姜宁夹面的动作慢了一点。
“那你还接两天的活儿？”
“送到那边，正好能从南口回家。再说这箱子最近老出毛病，我还想攒点钱，把车也拾掇好，哪天用不了箱子了，总得有东西拉货。”
他说着看了眼手机，妻子又在问哪天能到。陆骁打了几个字，停下来，连刚挑起来的面都落回了碗里。
“前两次都说要回去，最后又耽搁。这回我都不敢跟她报日子了。”
“送完药就去接啊。货运所那边我自己打听，你还想陪我去？”
“倒也没那么想。”陆骁看向她脚边的背包，“我这箱子巴不得离你远点。”
姜宁笑出了声。陆骁低头回消息，这回没再删，放下手机，再往碗里一挑，面已经粘成了一团。
吃过饭，她给家里打了电话。妈妈没问又要去做什么大事，先问今天吃没吃菜。姜宁看了眼刚空的面碗，老实交代没有。
“明天补。”
“你每回都明天补。”
艾劳正在旁边偷笑，被她一眼看过去，立刻端起碗挡住脸。
第二天清早装车时，姜宁发现车头多了两根洗好的黄瓜，塑料袋上还扎着一个结。
陆骁从旁边走过，拍拍自己驾驶室。
“我也被念了。多买了两根，你别嫌弃。”
姜宁拿起一根，咬得咔嚓一声，脆生生的汁水满了口。她冲陆骁晃了晃黄瓜，赶紧摸出手机，拍给妈妈看。
今天可没拖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