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她把手机上的转账给姜宁看，四千五百元，一分没扣，两箱种源已经送进新址的冷藏间，柜里的温度记录没有越过他们预先划的警戒线，接下来会分批做发芽试验。
她翻出昨天拍的照片。那两箱东西挤在倒下的柜架旁，差一点就搬不出来。旁边还有新址几批试种的照片。头两天都出了芽，后来叶子发黄，根也烂了，换了土和水仍没保住。
庄韵把那几张划过去，手指在屏幕边停了一下。
“先试这两箱吧。温度都照以前的调过了，不该这么难活啊。”
她收起手机，带姜宁走到车后，掀开遮阳布。
“这两盘是答应给你的，昨天没顾上送，今天一起带来了。”
两盘嫩苗挨着摆在浅筐里，一盘小白菜，一盘葱。袋子里还有少量分装种子，标签上写着名字和播种日期。
姜宁扶着筐沿凑过去看，葱叶还没筷子粗，绿生生地挤在一起。她原想伸手拨一拨，又怕把它们碰折了。
“这些都是给我的？”
“说好了的。但你种的时候也得注意一点，先在背阴的地方种一些试试。”
父亲从门里出来，看见那些苗，连围裙都没摘，就蹲到了车旁。他开面馆见惯了成捆成筐的菜，这会儿却托着一小格苗看了好久，说根挺好的，泥也没散。
姜宁将转账收下，手机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一笔，看得她忍不住想笑。
租房的押金、前面搭车的钱，总算又挣回来了。
她点开余额，又想起这些天坐别人的车，行李要挪来挪去，出发的时间也由不得自己。要是能买一辆，再往外走就方便多了。
姜宁在心里算了算，还得留下这阵子的生活费。买车也不能把钱全花光，还是先看看价钱再说。
庄韵正要搬苗，姜宁叫住她，问起昨天那片草。
“外面还在封着。消防和园林的人换了办法，从没有种源的那一侧做隔离，先把飞絮压住，再用机械分段挖根。昨天幸亏你们发现她了，漏接的事也在查，两头谁负责点人、电话是怎么传的，都得查清楚。”
姜宁点头，又请她把浇水、遮阳的法子写几句，家里这两盘该怎么养，她还真没底。
庄韵拿笔写了，连不能闷在没孔的盆里都叮嘱到。她说基地也在试极端温度下怎么保住一点产出，现有供粮还靠库粮、调运，不能指望这些小苗马上填上所有人的肚子。
“我先管好这几盆。”姜宁拍拍筐，“哪天叶子蔫了，我可要给你打电话。”
“行，你早点打，别等只剩个盆才找我。”
庄韵说完，自己先笑了，笑意却没停多久。姜宁也知道她不是舍不得这两盘苗，昨天那几张坏苗照片还在手机里，一批批试下去，谁都没把握。
爸爸抱着筐往院里走，忽然回头问，该什么时候摘外头的老叶。庄韵跟过去，低头给他指了一棵。两个人越说越细，姜宁听着，心里倒安定了些。
养不养得活得慢慢看，至少眼下，这些苗已经在她家的院子里了。她把挡路的旧鞋挪开，给爸爸让出一段阴凉，忍不住又拿手机拍了张照。
上午，艾劳将墙角那堆破花盆挪出来，挑出底没裂的，爸爸找来旧泡沫箱，在下面打孔，妈妈洗出几个原先装食品的塑料盒，放在旁边晾。
“这个不能不打孔啊。”艾劳拿着一只盒，故意学庄韵的语气。
“知道了，庄老师。”姜宁接过来，“你再说一遍，我可要交学费了。”
他嘿嘿笑，转身去找小钉子。
午后，冯姨带禾禾过来，庄韵也在。孩子换了件宽松上衣，袖子长了些，盖住了手腕。蓝裙子的娃娃仍抱在怀里。
她在门口停住，看见狐狸，先往冯姨身后缩。
小狐妮待在围好的院角，只将鼻子贴过挡板嗅了嗅，没有跑过来。姜宁蹲在挡板外，指指狐狸脚边的碗，故意问今天谁先吃饭。
“狐狸。”艾劳很快接话，“它碗都舔干净了。”
禾禾看了看空碗，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母亲拿来针线，先问能不能替娃娃补裙子。孩子低头看了好久，又摸了摸破开的那个角，才慢慢递出去。
“不要换颜色。”
“不换。还是用蓝的。”
冯姨扶着她坐下，姜宁陪她看了几针，才往花盆旁挪。新移进去的苗有几棵蔫着，叶片贴在泥边，她怕手重，只用小勺沿着边缘添水。
禾禾忽然站到她身旁。
“它难受。”
姜宁抬头。小女孩的目光在其中一棵苗上，没碰别的。她将那棵苗挪到离太阳远一点的地方，问是不是这棵。
禾禾点头。
她伸出手，悬在叶片旁边，掌心却一直不敢往下落。姜宁没有抓着她去摸，先看了冯姨一眼，才把旁边的长杆和剪刀收走。
“你想看看，就坐着看。不想弄，咱们去吃饭。”
孩子慢慢蹲下来，用指尖碰了一下泥。
原先卷着的叶心慢慢撑开，露出了一片针尖大小的新叶。
姜宁握着小勺，眼睛还盯着那片叶子。水沿着勺柄流到手上，她才回过神，将勺子搁回盆边。
庄韵已经走近，却停在她身后，没有伸手。
“禾禾，你有没有哪里疼？”
小女孩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饿。
姜宁赶紧将苗盆挪到一旁。旁边几棵还蔫在泥上，那一片小小的新叶倒挺着，越看越显眼。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转头见禾禾正摸肚子，又忙叫爸爸拿点吃的来。
父亲从厨房端来蒸软的小馒头，掰下一小块，递给冯姨，让她喂孩子尝尝。禾禾坐回凳子上，两只手捧着，一口口吃。
庄韵站在那棵苗边，眼里亮了一阵，又慢慢沉下来。
“先随着她，她不想的话就别强迫她继续试。”她轻声说。
姜宁点点头，给花盆贴好日期，放到墙边。禾禾吃完小馒头，还朝那边看，她便把小勺拿给孩子，“不用管它了，帮我把这个放好吧。”
母亲已经补好了娃娃的裙子。原来的破口留了一小排蓝针脚，禾禾接过去，手指沿着针脚摸，突然抬头说了一声谢谢奶奶。
母亲愣了一下，赶紧应了。
临走前，禾禾终于肯隔着挡板看小狐妮。狐狸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牙，她立刻后退半步。艾劳捂住胸口，一连退了两步。
“你怕不怕？”他问。
禾禾看看他，摇头。
“那可比我强。”
禾禾又看狐狸，这回没躲，只将自己的鞋尖并到了一起。艾劳也照着她的样子蹲下，白狐鼻子刚伸过来，他就往后坐了一下，自己也笑起来。
姜宁靠在门边，看艾劳蹲得腿酸，又去拖自己的旧凳子。禾禾抱着娃娃跟过去，他忙往旁边挪，给她让了半张，两个人挤着坐，仍伸长脖子看狐狸。
院里有了说笑声，姜宁站着听了一会儿，嘴角也跟着翘起来。
送她们出门，姜宁回院里，把几只小凳挨着藤椅摆好，只将脚边这一小块地方铺凉了两分钟。寒潮扣去四分钟，还剩三十六分五十秒。
她躺进藤椅，把手机上的到账消息又看了一眼，随后拍下两盘菜苗，发给了邹姐。
“我现在连菜都种上了。等长出来，给你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