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姜宁是被艾劳敲门叫醒的。
“起来没有？你爸摊饼了，再不下去，我可吃第二张了。”
“你敢！”
她一边应，一边把头发扎起来。下楼时看见桌上果然留着一张饼，边缘煎得脆脆的，中间卷着昨晚剩的土豆丝。艾劳坐在另一边，嘴鼓着，还抬手给她指碗里的粥。
姜宁坐下，先咬了口饼。
饼皮一咬就碎，掉下来的几片落在衣襟上。姜宁拈起来吃了，又伸手去拿碗，爸爸已将粥推到她跟前，叮嘱她慢点，才从锅里盛出来。
这才第二天，她已经不想出门了。
艾劳把盘子往中间推，盘底还剩了半张。
“吃不下了？”姜宁问。
“叔叔说还有，我就多拿了一张。”他有些不好意思，“你要不要？”
“你吃你的。我爸说还有，意思是你再吃两张，他也能给你摊出来。”
灶边的人笑着说，别听她胡说。手里的铲子却没停，剩下那点面糊又被摊成了一张小饼。
父亲将小饼盛出来，又说起纺织厂那边的事。那里原先请他帮着切菜，这两日正缺人，他已经说好每天去半天，按天结钱，还能按食堂的进货价买一点面粉。
“晚上别又做一大锅浇头。”姜宁说。
他端着锅出来，“我看你现在倒挺能吃。”
“那也撑不住你连着做两锅啊。”
母亲笑着将筷子递过来，叫两个人别光顾着说。桌角放着一本新领的居民供给登记册，迁出厂里后，要去街口补上住址，领粮的份额跟着人走，不能两头都领。
她和父亲去办这事，姜宁则给陈师傅发了新地址、狐笼和伤脚照片。快到中午的时候对方才接通电话，说宁川的临时安置点已经收到转接消息，过两日有人顺路来核一下住处。狐狸还得麻烦暂时由她照管，有变化的话随时沟通。
“它现在吃东西挺好了。”姜宁将手机朝笼子转过去。
小狐妮正把碗推到角落，见镜头靠近，立刻挡在碗前。
陈师傅看乐了，“这个我知道，以前就护食。你别跟它较劲。”
姜宁关了视频，隔着笼子指指它，“听见没有，揭你老底了。”
狐狸没搭理她，继续低头舔碗。
中午前，一家人的东西大致收好了。爸爸趁去食堂前，把院里的晾衣绳钉起来。艾劳坐在小凳上递钉子，妈妈抱着洗好的衣服出来，叫他们把绳子再拉高一点。
姜宁试着够了够，“再高我就得踩凳子了。”
“被单不拖地就行。”爸爸将钉子往下挪，回头看她够着了，才敲进墙里。
她和妈妈一人扯着被单的一头，抖开晾上去。风鼓起被单，艾劳躲慢了，被罩住半个脑袋，自己先笑出了声。姜宁将他头上的布揭起来，叫他帮忙拿夹子，才去把粮箱搬进厨房。
原先那两块面饼、三罐午餐肉、一罐鱼和九块压缩饼干，都还在。她把最怕潮的先放好，又在清单上添了米面、油盐。家里有锅有灶，终于能正经做几顿饭了。
父亲拿过清单，看见她写了洗洁精和抹布，忍不住说这两样家里有。
“我知道有。我想买块没擦过鞋的。”
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旧布，赶紧藏到身后。姜宁和妈妈都笑了。
下午父亲从食堂回来，赶上停电，屋里闷得很快。姜宁等艾劳去院里晾衣服，关上堂屋门，将背包里的箱子取出来。父亲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这会儿盯着那六只抽屉，半天才伸出手，又在半途停住。
“真能下雪？”
“能，不过先别试那个。你们过来坐。”
她把寒潮铺在父母脚下的席面上，凉意一点点透上来。妈妈原本拿着扇子，扇了两下，手便停了。
“哎，这个舒服。”
父亲坐了不到半分钟，就往后靠过去，整个人都松了。
姜宁忍不住得意，“没骗你们吧？这一路，亏得它帮忙。”
半分钟一到，她便收了这处寒潮，又去给父母、自己和艾劳的床各凉了半分钟。加上刚才的席面，四处铺展共扣四分钟。寒潮只剩十二分零五秒，她便收好箱子，没有继续贪凉。
父亲见她收起箱子，低头摸了摸席面。
“这么快就关了？”
“存的凉气不多啦，得省着点用。等到了冷的天气，才能再往里装。”
他将扇子拿过来，往她这边扇了几下，“那就省着。在家扇扇子也行，留着路上急用。”
“放心，留着呢。”
母亲却还在看她，问弄这么一圈累不累。
姜宁本来想说不累，碰到妈妈的目光，又改了口，“刚才还好，一直控制它挪来挪去才费劲，时间长了头会疼。”
“那家里不用来回挪，咱们坐一块儿不就行了。”父亲朝她招招手，“下回你就坐我旁边，别光顾着让我们凉快。”
姜宁应了一声，把椅子挪近了些。刚才只顾看他们惊奇，她自己后背还汗津津的。妈妈伸手帮她把黏在肩上的头发拨开，问她要不要换件干衣服。
“等会儿换，我先坐会儿。”
她把脚伸到席边，父亲已经扇起蒲扇。风从衣领里钻进去，后背渐渐不那么闷了。
姜宁想起刚上岸那晚，自己抱着箱子熬了大半夜，总怕关了晴热又冻醒。她往爸爸身旁靠了靠，跟他说那时候要是也有这么一间屋就好了。
父亲听着，将扇子塞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把，又朝她扇了起来。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乱晃。姜宁干脆将头发往后一捋，靠住椅背。
在外头，她总怕这一点天气用完了，就再也没处可找。可坐在这里，爸爸妈妈都在，凉气停了还能扇扇子，手边的水喝完了，也有人喊她去厨房再倒。
她不再是一个人了。
傍晚，街口临时通信车开了，信号比上午好些，邹姐的视频终于接通。
她先看姜宁，又看姜宁身后的母亲，眼睛一下亮了。两边都在说总算找到了，隔着手机，妈妈又谢了她好多遍。邹姐连忙摆手，说当初鸡翅还没谢够，别跟她算账。
姜宁听得直乐，“那下次我还给你做。”
“记着啊。我现在就截图。”
邹姐已经从中学转到住得稍宽松的地方，在帮人缝衣服。旁边有个男人递来充电线，她接过时瞪了他一眼，叫他别扯着桌角，姜宁看见了，故意没出声。
“看什么看，修东西的。”邹姐先说。
“我还没问呢。”
妈妈坐在旁边，笑得扇子都抖了。邹姐说不过她，索性将镜头转到自己新摆好的小床上，话题一下就绕过去了。
晚饭后，艾劳拿来一段刚存下的视频，说这次轮到国外有人给自己起大名。
一个块头大得惊人的男人，正帮人抬起陷住的车头。车底的人出来了，他抹着脸上的汗，想坐回驾驶室，侧着身挤了两次，还是没进去。
评论里全在喊绿巨人，司机却拿着扳手，正比画着要不要先拆车门。
“这是真变大了，还是镜头弄的？”父亲凑过来看。
艾劳将原发布者和后面另一角度的视频找给他，两段都能看见同一辆车，具体多大力气却看不出来。
姜宁盯着那扇拆不下来的门，笑得直往椅背上靠。
“幸亏我没长这么高。我的三轮可舍不得换。”
艾劳还想给爸爸看前些天的外骨骼，母亲的手机响了，她起身接过，听了一会儿，回头叫姜宁。
“老喻找到了。孙阿姨说，他还留着你外公以前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