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的前爪一下陷了下去。
冰碴翻起来，它猛地往后一蹬，脚上的铁丝却把它拽住了。半边身子贴着冰面滑，肚子底下已经碰到了水。
“别追着它抓！”饲养员喊。
姜宁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隔网挡在中间，她就算够得着，也只能抓住狐狸的前腿。后面的铁扣还挂着，这么往上提，它那条后腿非伤得更重不可。
“板子，拿块板子来！”
小何正抱着一块挡板跑回来，听见喊声，赶紧将板子放倒。姜宁跪到地上，抓着一端，和他一起往网底推。
板角把冰渣撞碎了。
白狐尖叫一声，前爪往旁边乱扒。姜宁吓得手上使了劲，板子却顶在沟沿的水泥凸起上，怎么也进不去。
就差一点。
她低头看那处缺口，裂冰底下有水一晃一晃。狐狸肚子贴着的那一小块冰还没沉，如果它再挣两下……
姜宁把背包往肩上提紧，控制寒潮落到板角前面。
冻得发疼的风扑了回来。小何缩了下脖子，“怎么又冷了？”
姜宁顾不上答他，盯着水面。浮起的碎冰慢慢粘到了一起，她将板子往侧面一抬，避过那块凸起，终于送进了狐狸腹下。
板子托住它的那一下，她立刻收了寒潮。
只有十八秒。冰薄得很，仍在流水上晃，根本不能踩人。
“别上去！你压着这边就行。”
小何本想伸脚帮忙，听她这么说，又将脚收了回来，弯腰压住板尾。饲养员已经抓住破网上沿，用剪钳把挂着铁扣的那根铁丝剪断。
扣子一松，白狐猛地往前蹿。
姜宁只看见一团白毛迎面扑过来，赶紧偏开头。它踩着板子窜上岸，没跑出两步，后腿又一软，歪在了墙根。
“先别过来。”饲养员挡住想围上去的人，“小何，笼门开好。那块布给我。”
她把布张开，慢慢挡住另一侧的路。白狐缩着耳朵，喘得肚皮一起一伏，见她靠近，又露出了牙。
姜宁这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还压在碎冰上。她往后挪了挪，裤子已经湿了，手指也冷得几乎弯不过来。
狐狸脚上的铁丝没解。
“剪钳放哪儿了？”她问。
小何递过来，姜宁没接，先拿撬棍挑起地上的旧毯子，沿着墙根堵住空隙。饲养员朝她点了点头，趁白狐往后看，兜头用厚布盖住，将它稳稳按在了地上。
布底下猛地鼓起来。
“按这里，别压肚子。”
姜宁戴着皮手套，照她说的托住狐狸肩侧。隔着布，能感觉到它在抖，力气却不小，险些从她掌下挣出去。
“哎，别咬啊，我手还要用呢。”
她脱口说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跟它讲这个，它哪听得懂。
小何把剪钳递到饲养员手里。她找到铁丝翘起的一头，夹住剪断，慢慢从毛间抽了出来，布底下又传来一声细叫。姜宁没敢松手，直到那只完好的笼子推到旁边，几个人连着厚布将白狐送了进去，她才赶紧往后一坐。
笼门扣好了。
白狐躲到最里面，嘴还在咬那块布，像是恨不得把它撕成八瓣。
小何伸手去取布，白狐叼得更紧，喉咙里还在低低地叫。他收回手，问饲养员：“许姐，这块湿布怎么办？”
“先搁着。底下有干垫子，一会儿等它安静下来了再换。”
姜宁这才站了起来，右腿却没跟上，扶着墙缓了一下。刚才压板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已经好得差不多，这一松劲，膝盖里那点酸疼全找了回来。
她低头看沟边。先前托着狐狸的冰已经被水冲散了一角，浮在板底下，轻轻碰着水泥沿。
幸好板子送进去了。
小何过去收板，姜宁连忙叫住他。两个人先将断网上翘出来的铁丝用旧毯裹好，再一起把板子抽出来。白狐掉下去的那一小块地方很快又露出黑水，看得她后颈发凉。
她把撬棍从湿毯底下抽回来，擦干净，放回包边。手还在抖，塞了两次才卡好。
姜宁喘匀了气，忍不住道：“都上岸了，还这么生气。”
饲养员也笑了一下，手指却还在抖。她摘下手套，虎口旁留下两个浅牙印，皮没破。
“它哪知道咱们是在帮忙。你刚才幸好没伸手拽它，那条腿已经勒出血了。”
姜宁往笼里看。白毛拨开后，脚踝那一圈红得很刺眼。
许姐从药包里找出纱布，一边拆，一边说起早上的事。动物点那边一间棚子塌了，几个动物都得重新安置。旧笼门在路上颠松了，白狐往外钻时，后腿挂上了加固笼门的铁丝。
“大的也得运？”姜宁想起货车上叠着的笼子。
“大的哪这么好运。”许姐苦笑，“园里两头大象还在原地，保温棚断了电，昨天已经先送了一车干草进去。有只猴子现在隔着笼门都能把锁扣掰开，喂食都得几个人结伴一起才敢。”
姜宁看了眼白狐。
它仍蜷着，耳朵贴在头顶。姜宁想起那条撞破门的狗，又看了看狐狸后腿上的血迹。它到底只是吓坏了，还是也发生了什么变化，她一时也看不出来。
许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这只暂时没见过不对劲的地方。吃饭、走路都有记录，受了伤得再观察。你手没破吧？”
姜宁翻过手套，仔细看了一遍，又摘下来检查，摇了摇头。
“那就好。”
许姐转身叫小何找两块砖，把沟盖稳。几个来卸货的人这才敢靠近，帮着抬起笼子。
姜宁跟他们搬到背风处，蹲下解鞋带，才看见裤子膝盖湿了好大一片。寒风一吹，外面已经发硬。
刚才光顾着狐狸了，她自己的腿现在都已经快冻上了。
许姐拿来一条干毛巾，让她先擦一擦，药箱里还有一卷没拆的弹力绷带。
“你右腿怎么了？我看你走路都不大敢使劲。”
“前两天磕的，昨天又碰了一下。”
“那你还跪着使那么大劲。”
姜宁想说刚才哪顾得上，话到嘴边，又往笼子里看了眼。
白狐终于松开了布，黑鼻子从毛里露出来，正对着这边嗅。
她冲它轻轻点了点手指。
“看什么啊，我裤子都湿了，你还凶我。”
白狐往后缩了一点。
行，连句话都不让说。
姜宁擦干裤子，回刘姐屋里借暖气管旁的位置坐了会儿。这里靠小锅炉烧水，热气不算足，总比站在外头强。她趁没人注意，感知了一下寒潮余量。
二十九分十四秒。
她将刚才的消耗记在手机里，又给潘师傅发了一条消息，说自己还在河西。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个语音。
“我快到了，你先别走啊，找着你爸妈那趟车了。”
姜宁一下坐直。
她重新听了一遍，赶紧回了个好。
院子里，许姐端着食碗蹲在笼子前。白狐却只闻了闻，仍没肯吃。
姜宁攥着手机，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