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柳浦时，天已经快黑了。
路旁几间店铺的招牌挂得歪歪斜斜，卷帘门上留着水泡过的印子。再往前，一条小船斜卡在树和围墙之间，船底冻着厚厚一层冰。
姜宁隔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
看起来这里也淹过，水还没退干净，就冻上了。
旧粮站门前亮着两盏灯，货车排了好几辆。郑师傅下车交单，姜宁拨通赵师傅的电话，才听到两声铃响，东边屋门就开了。
“找爸妈的？”
她赶紧点头，背着包过去。赵师傅五十来岁，穿着件袖口磨白的棉衣，一只手里还捏着筷子。
“我刚吃上饭，来，先进屋。”
屋里只摆得下两张桌子，靠墙的纸箱上压着厚厚一摞册子，赵师傅放下筷子，叫她把姓名和电话再报一遍，自己蹲到箱边翻找。
姜宁站在旁边，手心一直发潮。
从清河问到白石，再到鹤湾，终于找到了接过二中那批人的地方。路上只觉得很激动，可到了跟前，却又害怕的厉害，万一又没有呢？
赵师傅抽出一本，翻了几页，将纸往她面前推。
“看看，是不是这两个？”
姜宁俯下身。
父亲的名字在左边，母亲的紧挨着写在下一行。电话最后四位她熟得不能再熟，下面的住址，连面馆所在的那条巷子都对得上。
她的手按在桌边，一时竟没说出话。
“是他们吧？”
“是。”她连忙点头，“就是他们，他们后来……还住这儿吗？”
赵师傅没马上接话，往后翻了两页。
“已经转走了，后头当宿舍用的仓房，屋顶压塌了一间，那批人连夜转运送走了。”
姜宁指尖一紧，眼睛跟着他翻动的纸页走。
“转到哪里了？”
“那几趟车去了好几个地方。我那会儿忙着接下一批，人是小刘协助送上车的，她手里应该还有记录。”赵师傅抬头看她，“你等一下，我给她打个电话。”
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口。电话接通后，说了二中、两个人的名字，又喊姜宁把照片发来。
姜宁赶紧照办，连父母在面馆门口的合影也一起发过去。
赵师傅回来，将手机搁在桌边，指给她看登记的日期。
“他们在这儿住过两晚。你可以先拍下来，明早去河西周转场找刘姐。很紧，从这儿绕过去不到两公里，她说今晚就找，找着了给我回话。”
两晚。
姜宁低头拍照，镜头里晃过一只缺了角的搪瓷杯。她忽然想起爸爸也有个这样的杯子，妈妈说了多少回让他换，他都舍不得。
爸妈是不是也在这间屋门口站过？那时候自己正在哪儿呢？
手机轻轻磕到桌边，她才回过神，把照片拍清楚。
“刘姐那里怎么走？我现在过去，来不来得及？”
“天都黑了，她也快收工了。”赵师傅将她叫回来，“她答应找了，你先安下心来，让她先找找。你今晚住哪儿？”
姜宁还没顾上问。
赵师傅朝前院指了指，“那排平房还是好的，留了几间是给司机歇脚用的。你先住一晚，明早出门也方便。把电话留给管屋的人，有消息了让他叫你。”
姜宁站了片刻，慢慢点头。
爸妈真的来过，登记的名字还好好地留着，管转运的人也联系上了。她将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
郑师傅卸完货，帮她把三轮放下。姜宁检查过绑带压着的地方，东西没少，便跟着管院子的大叔将车推到墙边，锁好。她去登记了一晚的床位，交过钱，把行李提了进去。
今晚这里不让给车充电，电源需要留给灯和通信设备。她也没再问，车刚充过，明早走那两公里肯定没问题，剩下的再看。自己的手机倒能在值班室充一会儿，她留了名字和床号，等吃完饭再去拿。
艾劳分到另一间屋。他抱着包跟她走到女宿舍门外，刚要往里探头，被里面的大姐喊了一声，立刻退了回来。
“我不进去，我认一下门。”
姜宁从门内探出头，“认清了？明早别找错。”
他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笑，“那不能，这么大个女字呢。”
晚饭只剩粥和馒头。姜宁买了一份，坐下时，发现艾劳还捧着两个馒头。他给郑师傅卸完东西，司机替他买的，粥也盛好了。
她将自己的馒头掰开，热气已经不多，咬下去却还能闻见麦香。
对面有个孩子一直闹着不肯吃，妈妈掰了一小块蘸进粥里，喂到他嘴边，自己那碗早就凉了。
姜宁看着看着，忽然也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吃过饭，她去值班室拿回手机。原本快到底的电量已经冲到了四十多，她先把登记那一页发给父母，又添了条语音。
“爸，妈，我到柳浦了，看到你们的名字了。赵师傅说你们后来又转走了，我明天去问，别担心我。”
发给邹姐的消息晚些才送出去。邹姐回了好长一条，开头就说“总算有点消息了”，后面让她别急，先睡一觉，明天好好问。
姜宁听完，给她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她将手机收回衣袋，沿着亮灯的走廊回了宿舍。
晚上九点多，赵师傅又来敲门。
“刘姐找着一张你爸留下的纸，明早拿给你看，她说他那时候也在找你。”
姜宁刚脱下一只棉鞋，立刻坐直了。
爸爸留下的？
她攥着那只鞋，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放下。
这一晚，省里的临时指挥室。
夜深了，里面还在亮着灯。
各地报来的异常见闻刚汇成一份简报。有人高烧后力气大得出奇，有人碰坏了带电的设备，白石那边还报了一件怪事：清障时，一名姑娘弄出一小片雨，帮车上的人挡住了扑来的白蛾。
值班员将简报送来，老人翻到这一页，拿起笔，在“降雨”下面画了一道。
“现场的人问过了？”
“问过。警员找她核实过，司机也看见了。详细记录在附件里。”
老人让他打开附件。电脑屏幕上是几页拍得有些歪的笔录，姓名后面跟着原住址。
清河，榆树里三号楼。
他伸手挡了一下，“等会儿，往上翻。”
值班员把画面移回来，又放大了一些。老人凑近看清那几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
“她家一直住这儿？”
“没写。只留了她的姓名和住址，当时住在白石公路站。”
老人将地址抄下来，递给他。
“找清河气象站问问，林予安家后来还有谁住在这栋楼里。有消息再告诉我。”
“您认识？”
“以前常去。”
老人把简报翻回那场雨，刚画下的横线末尾，洇着一点墨。隔了这么多年，那家门牌他都快记不清了，偏偏又在这里看见。
会是他家里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