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时候？您把她送到哪儿了？”
姜宁一下问得太急，冯师傅还没来得及答，她又往手机上指，“我爸呢？他是不是也在？”
“都在，都在。”冯师傅拉过旁边的凳子，“你先坐下，我给你找张照片。”
姜宁没有坐，盯着他从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解开锁，他眯着眼翻相册，划过去好几张送货单，又倒回来。
“我平常往那边送货，在你家吃过多少回面了。你妈有个蓝底白花的布袋，去市场买菜就拎着，是不是？”
姜宁连忙点头。
那个袋子用了好多年，里面缝过一块布。母亲嫌新买的装不了多少东西，一直舍不得换。
“那天也是提着它，街口的水都到腿肚子了，她还问我有没有人往清河走。我说先上车，有什么事到了地方再说。你爸扶着她，两个人一起上的。”
姜宁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她妈那时候还在问去清河的车。
罗静伸手把凳子往她腿边挪了挪，姜宁才坐下来。
冯师傅终于翻到照片，先凑近看了两眼，才将手机递过来。
“就是这天。我把人送到二中，卸完车，给门口帮忙的人拍了一张。”
照片里雨还在下，一辆白色小货车停在校门旁，车尾挤着好几个人。有人撑伞，有人扯着塑料布，最右边露出半张熟悉的脸。
姜宁两根手指按在屏幕上，将照片一点点放大。
是妈妈。
母亲头上披着件雨衣，头发贴在脸边，手里拎着那个布袋。父亲就在她身后，弯着腰，正把一只旅行袋往台阶上提。
两个人都在。
她把手机拿近了些，眼前却越来越模糊，连母亲的鼻子都看不清了。姜宁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怕自己碰错了，又将照片缩回去。
冯师傅没说话，把旁边的纸巾盒推过来。
“能发给我吗？”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哑，“这张照片，麻烦您发给我。”
“能啊，你扫我。”
姜宁扫了两次，才把人加上。照片没有立刻传过来，那个小圈转着，她忍不住往窗边看。
“别急，存在我手机里呢，跑不了。”冯师傅让她继续拿着看，自己端起了桌上的茶缸。
姜宁低低应了声，又去看照片上的父亲。
父亲穿着那件灰夹克，拉链没拉好，领子翻进去一半。她看着看着，竟想伸手给他理一下。
总算不是只有那条语音了。
过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机响了一声。照片收到了，姜宁赶紧存好，又请冯师傅给她看了拍摄时间。
是母亲最后发语音的那天，上午九点多。
“您送他们去的是青坪二中，对吧？”
“对，学校西门。那边高一点，没淹。门口有人接，老两口提着袋子进去的。”
姜宁吐出一口气，立刻去拿背包里的纸图。
“那我去二中……”
“你先别急着去。”冯师傅把茶缸放下，“二中后来又往外送了一批人。”
姜宁展开纸图的手停住。
“什么时候？”
“第二天。跑接驳的老赵跟我说的，那边水涨得太快，校门外后来也走不了车了。”
二中也待不住了？
“我爸妈也上车了吗？”
冯师傅摇头，“这我还真不清楚。我那天已经往鹤湾赶了，老赵打电话问我还接不接人，说车都改往西走，我这边过不去，就没回去。”
姜宁看着纸上的青坪，指尖在旁边停了好一会儿。
至少那天是平安到了学校。可后来呢？往西走的那批人里，到底有没有他们？
姜宁既希望他们还在学校，又希望他们往西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姜宁又看了眼照片。冯师傅没有跟着后面的车走，再问他也问不出来了。
“那我得找赵师傅。您还有他的电话吗？”
冯师傅把号码给她，两个人当场试着拨了一回，没通。
“他最后说把人往柳浦那边送。那儿有个临时转运点，走青坪上游那条路。”
“从这里能过去吗？”
罗静接过纸图，挪到两人中间，“以前能走。老冯，现在封着的那段弄好了没有？”
“今天有人回来，说已经在清了，不过车暂时还过不了。你问前头姓郑那个司机，他后天要去柳浦卸货，早上才去打听过。”
姜宁将赵师傅的号码记到纸图背面，又给他留了一条消息。她把合照也发了过去，问他有没有接过自己的爸妈。
消息发出去，她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罗姐，能不能带我去找那位郑师傅？”
“走吧，他车就在那边。”罗静起身带她往外走。
姓郑的司机就在货场另一头，正蹲在车旁抽烟。听见她们来问，便把烟掐了，领到驾驶室旁边。
“我是要去，后天下午。给柳浦送一车东西，地方早就说好了。不过今天那边的路还不放，明天我还得去问一趟。”
“能带上我吗？”
他往姜宁的腿上看了看，“要去找家里人？”
“嗯。”
“车上能坐。先留个电话吧，走的时候我呼你。”
姜宁没有立刻掏手机，“路费怎么算？我带了些现金，别的东西也有一点。”
“给点油钱就行，实在没现金，吃的也成。你先别给，我这车还等着修，路也没全通。真走不成，我总不能收了钱把你扔这儿。”
他指着车头旁的修理棚，“我就停在这儿，后天下午过来找我。路能行，咱们就走。”
姜宁把他的号码和停车的位置都记好，回头望向棚顶上挂的旧轮胎。
后天下午。
明天还有一天，能把腿歇一歇，也能准备准备东西。
回到食堂门前，姜宁才发现那碗汤已经凉了。艾劳坐在旁边，替她把碗盖上了，自己的半个馒头还捏在手里。
“问着了吗？”
姜宁点头，将收到的照片翻出来，嘴角不由得抬了起来。
“这个是我妈，后面提袋子的是我爸。”
艾劳凑近看了看，“你跟阿姨长得好像啊。”
“是吧？都这么说。”
她又看了一会儿，才把照片发给邹姐。
“冯师傅那天送过他们，还拍了照片，两个人都好好的。我再往柳浦那边问问。”
给爸妈的留言，她也重新录了一条，说自己穿得很暖，刚喝过热汤，不用再往清河找她了。
“我碰见冯师傅了，他给我看了你们的照片。等你们手机能用了，回我一句啊。”
发完，姜宁将那张照片又点开了。
她妈的雨衣下面，手还抓着她爸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