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盘不大，两个人抬起来正好能挡住半扇门。
周师傅先把车上的铁锹放到门边，然后扶着托盘，看了看姜宁。
姜宁悄悄地控制晴热移到门旁。细藤像是感应到了，朝热处聚了过去。
周师傅正要放下托盘，忽然往那块空地看了一眼。
“你没倒水啊，这几条怎么也过去了？”
姜宁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能让那边暖和一点。先把托盘放下吧。”
周师傅看了看她，又看向铁梯上的人，将托盘放倒，压住了横在入口的一截藤。
木板底下拱了两下便没了动静。
姜宁拿脚试了试，踩实后把第二块托盘也推了进去。两块木托盘接在一起，刚好能走到第一排货架的外侧。
那人还抱着栏杆，神志看起来有点模糊，她叫了两声，才抬起头。
姜宁转头对周师傅说：“我从墙边试着过去，你帮我盯着点上面。如果藤蔓有绕到托盘这边的迹象，你就喊我。”
周师傅往里看了看，把绳头递过来，“拴腰上？”
“先不系我身上。里面架子太多了，我怕绳子挂住，到时候我想退都出不来。拴在托盘上吧，待会儿退回来还能踩着它。”
姜宁把绳子的一头系在靠里那块托盘上，将另一头交给周师傅。握好撬棍，踩上了门口那块托盘。
左边那几条细藤还围着晴热打转，右侧有一些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可以落脚。
她把那点暖意沿着货架边慢慢往前移，然后踩到了第二块托盘。背包随着身体晃了一下，太阳穴隐隐发紧，她赶紧停下。
昨天在屋里觉得挺容易，这会儿才发现实操起来还是有点麻爪。
她低头避开脚边的藤蔓，又抬眼看了看横梁上垂下来的那几条，一分心，没顾上控制晴热的位置，身旁的藤尖就朝着她偏了过来。
姜宁吸了口气，把那股暖意沿左侧货架往回移了些，藤尖又偏开了。
第一排货架尽头有条窄道，能绕到铁梯旁。她用撬棍压住垂下来的细藤，从架子和墙之间挤了过去，棉服磨在墙上，发出沙沙声。
铁梯上的人一直看着她，嘴张了几次，又硬生生闭上。
等姜宁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他才很轻地问：“我可以下来吗？”
“先等等。”
她把晴热移到梯子另一侧，脚边那条藤蔓也随着慢慢转了方向。露出的第一级台阶上粘着一团白丝，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底下隐约还能看见一点鞋底的黑胶。
姜宁喉咙一紧。
“用你穿鞋的那只脚踩住台阶的右边，手扶稳梯子，慢慢下来。”
年轻人听话地挪下来半级，脚刚一着力，膝盖就软了。
他在梯子上蜷了一夜，两条腿都冻僵了。
姜宁赶紧托住他的胳膊，咬着牙撑了一下，“站稳了，往墙上靠。”
“对不起，我没劲儿了，我……”
“看着点脚下！”
他低头看，赶紧扶住铁梯，没再说话。
姜宁掏出一只袜子递给了他。年轻人两只手都在抖，袜口怎么也撑不开，她只好帮着套好，又将袜口拢进裤脚。
“这只脚别使劲，扶着架子慢慢往外挪。”
他试着踩了踩。姜宁又让他收起拖在地上的塑料布，看着他把两角塞进腰间，才往后退。
“跟着我，脚踩我刚才踩的地方。”
他点头点得太快，额头撞到了横梁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两个人一前一后贴着墙走，刚过货架拐角，后面忽然响起塑料布被扯动的声音。
年轻人闷哼一声，被扯得往后仰。
姜宁回头，见他腰间的塑料布被货架拐角刮松了。一条藏在纸箱后的藤卷住布角，猛地往回扯，布边兜在他胳膊下面，把上身勒住了。
“快脱下来！”
他慌忙去解，冻僵的手摸了几次都没摸到布角，反而一把攥住了姜宁的左手腕。
“别走，别走，我还能走，你帮帮我……”
姜宁反手抓住他的袖口往前拽，刚把人拉回来一点，后面的藤蔓又收紧了。他脚下打滑，姜宁也被拽得偏离了墙边，原先还在她脚边的细藤已经贴上了裤脚。
她赶紧用右手的撬棍压住藤尖，想抽出左手拿剪刀，手腕却被他死死攥着，疼得几乎转不动。
“你先松手！”
“你别走，我真的还能走……”
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身上的塑料布越勒越紧，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姜宁听见门口周师傅在喊，眼角扫到身旁的细藤又抬起一条，心里也急了。
“剪刀在我包边上！你抓着我，我怎么拿？”
年轻人低头看向她的包侧，手才松开，立刻去抓旁边的架子。
姜宁抽出剪刀，从他胳膊下面挑开一小段塑料布。绷紧的布边贴着刀口，才剪出一道口子，后头的藤又猛地一拽，那道口子一下撕到了腰侧。
后面的藤卷着空布缩了回去，他身上猛地一松，没站稳，一下跪在地上。
她将剪刀塞回侧袋，抓住他的后衣领，“起来！”
年轻人爬着撑起身子，没再拉她，转而扶住了墙。
姜宁重新稳住那股暖意，让它停在左边货架底下。
刚抬起的藤尖停了一瞬，慢慢偏了过去。她忍着额角的疼，等它们腾出落脚的一块地方，才推着他往外走。
门就在前面。
周师傅伸出手，把年轻人接上托盘。姜宁刚要跟上，头顶忽然掉下来一条粗藤，啪地砸在货架边。
架子晃了晃，一箱玻璃瓶从上面掉了下来。
“趴下！”
姜宁扑到第二块托盘上，身后哗啦一声响，碎玻璃溅了一地。她一分神，背后的抽屉啪地合上。那条粗藤猛地甩过来，直指她的背包。
木箱在里面！
姜宁翻身靠住托盘，抓紧肩带，用脚抵住架脚。藤尖擦着背包绕了过去，卷住了袋边那条晃动的松紧绳。
她再次抽出剪刀，利索地将绳子剪断。
背包猛地一松。
周师傅拉动托盘上的绳子，木板带着她向门口滑了一截。姜宁趁机爬起来，连跨两步，冲出了库房。
周师傅举起铁锹，将追出来的藤蔓拍了回去。姜宁咬牙把门槛上的托盘拖开，两个人一边一个，赶在藤蔓出来前合上了铁门。
周师傅重新扣上门锁，姜宁回头看了一眼，见门没有再被顶开，才弯下腰，撑着膝盖喘气。
左手腕疼得厉害。她想揉一揉，手伸到一半，又先去摸背包，隔着包摸到木箱，心里才踏实些。
她把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外袋上的松紧绳已经断了，姜宁看着垂下来的半截绳头，手还是有些抖，塞了两次才塞回袋里。
年轻人坐在小车边上，眼泪一滴滴往下掉。他拿袖子擦，擦得脸都红了，嘴却还在动。
“谢谢啊，真谢谢。我刚才没想拽你，我就是一下……我以后肯定不这样。”
姜宁没力气说话，抬了抬手，让他先歇着。
他立刻闭嘴。
过了一会儿，她抬头问：“哪里疼？”
“脚。胳膊也有一点。”他先看她的脸，才把话接下去，“我叫艾劳，艾草的艾，劳动的劳。不是哎呀那个哎，我名字就这么写的。”
姜宁嗯了一声。
“你怎么一个人跑里面去了？”
“我进去找吃的。后院那道门没关严，我就进去了……谁知道那些藤蔓，我想往回跑，才发现路都被堵住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脚，“后来我就往梯子上爬，鞋还是给扯掉一只。”
他说到这里低下头，手缩进袖子里，“我想着高一点它够不着我了。”
“你自己一个人吗？”
艾劳的手指顿了顿。
“我，我和家人走散了。”
姜宁等了片刻，他没有再说。她也没有追问，把剩下的水递过去。
“慢点喝。”
他捧着瓶子，抿了一口就停下，拧好盖又要递回来。姜宁叫他拿着，他才把瓶子抱进怀里。
路口响起喊声。
周师傅站起来挥手，几个带着铁锹和长钩的人正沿街跑过来，其中一个还提着急救箱。
艾劳赶紧想站起来，脚一着地，又疼得缩了回去。
姜宁叫住他，“先别起来了。”
他看了看跑来的几个人，没往那边挪，反倒抓住小车，朝姜宁这边坐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