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宁醒过来时，牙齿正磕得咯咯响。
她想把手往袖子里缩，胳膊却像压麻了，挪一下都费劲。身下的木托盘硬得硌人，裤子湿漉漉贴在腿上，冷意一阵阵往里钻。
风从仓房拐角吹过来，她打了个寒战，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还在外头。檐下那排冰棱就在头顶，一滴水落下来，砸在她的脖子上。
她刚才明明是要拿箱子的……
姜宁赶紧去摸腿边的背包，拉链还停在刚才的位置。她将剩下半截拉开，哆嗦着解里面的塑料袋。袋口扎得紧，指头又僵，她急得想用牙咬，折腾了好一会儿才解开。
还好，裹着箱子的毛巾还是干的。
姜宁把箱子抱出来，找到晴热那一格，转过铜环。手指冻得不听使唤，她拽了两下，抽屉才被拉开。
一股暖意贴上脸。
她鼻子一酸，把箱子搁在腿上，弯腰将两只手凑了过去。指头起初没什么感觉，缓过来以后反而麻得难受，像有细针在扎。
她把手又往前凑了凑。出门前她还嫌热天气占地方，现在看着剩下的时间，只觉得三十分钟怎么这么短。
手指缓过来一些，她才摸出手机。六点十二分，信号格上还是一个x。
姜宁吸了吸鼻子，抬头看旁边的门。门缝里黑漆漆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歪了的纸，写着往西到公路站集合，下面还有一个朝左的箭头。
她捧着箱子试着站起来，右小腿疼得一软，又坐了回去。
裤腿掀开，外侧青了一大片。她慢慢动了动脚，扶着墙重新站稳，把包挎在肩上，推了一下仓房侧门。
门没锁。
里面有股机油和潮木头的味道。姜宁开灯照进去，先喊了两声有人吗，没有回应。墙上挂着值班表，左边是一排柜子，再往里有间小屋，玻璃上贴着“值班休息室”。
她挪进去，看见一张上下铺。
床上有被子。
姜宁眼睛一下亮了，把箱子放到床边，先摸被角。干的，只有靠窗那一小块发潮。她赶紧将窗户关紧，又把敞着的柜门翻开。
里面搭着一件深蓝棉大衣，袖口黑乎乎的，领子也旧了，还有一双厚袜子。她把衣服抱下来，忽然觉得旧不旧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把门关好，脱掉湿鞋和衣服，用包里的干毛巾擦过身体，换上那套没被水浸到的长袖长裤，再往外裹大衣。右腿抬起来疼，她扶着床沿，慢慢套好袜子。湿鞋并排放在床边，她把脚缩进大衣里。
晴热已经用了六分二十秒，只剩二十三分四十秒。
姜宁看得心疼，赶紧把抽屉推回去，抱着被子缩到下铺。棉大衣裹在里面，脚上再压一条折起来的薄毯，过了好一会儿，牙齿才不再打架。
她坐着不敢立即睡。
刚才落水的时候呛过水，这会儿胸口还有些难受。她轻轻咳了两声，又摸了摸脑袋，手心和额头一样凉，也摸不出什么来。
先喝点水。
开过的那瓶还剩不到一半，另外一瓶还没拆。姜宁把喝剩的那瓶放进被子里捂着，等水没那么凉了，才慢慢喝了几口。
桌上有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一小块。旁边摆着半包饼干，她看过日期，包装口松松折着，没敢吃，只拆了自己带来的那包。
咬第一口时，嘴角疼了一下。
她摸摸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舌尖碰上去有点咸。手肘也疼，救生衣边上蹭着一道暗红的印子。
姜宁拿自己的水冲掉伤口附近的脏东西，贴上创可贴。剩下两片放回袋子里，剪刀也收好。那件救生衣挂在床柱上，背后的布磨破了，她用手摸了很久。
下午在水里，如果没穿这个……
她停住，低头又吃了一块饼干。
肚子终于没那么空了，脑子也清楚了一点。
这里应该是码头。刚才那张通知说明有人组织过转移，她往西走，兴许还能找到人。
可她现在实在走不动了，右腿稍一使劲就疼，公路站离这里多远也不知道。姜宁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还是先在这里歇一晚。
她把手机拿出来，接上充电宝，试着给家里拨号。仍然不通。她又打给邹姐，也没能拨出去，聊天里最后一条还是高架桥边的照片。
照片里那个孩子披着毯子，张着嘴，好像正在哭。
都过了这么久，邹姐还在那儿等她吗？姜宁往上翻了翻，落水后发的消息一条也没出去。
姜宁看了一会儿，在输入框里写自己已经上岸，住进了码头的值班室。她抬头辨认值班表，把“二号货场”也添上，又写了门口通知上那个公路站。
她拍下值班表，连着消息一起发给爸妈，又给邹姐发了一份。小圈还在转，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盼着能有一会儿信号。
屋里越来越暗，窗玻璃靠下面的地方慢慢白了一片。姜宁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用袖口擦出一点空隙。
码头上的铁栏杆、木箱和吊机，全落着霜。水边漂着的几团枯枝不动了，靠岸那一圈已经结起冰壳，外面的河心仍在流。
更远处是一排低楼，窗户黑着，屋顶也白了。她想起通知上说的公路站，那边会不会也冻成了这样？
姜宁隔着玻璃拍了两张照片，刚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就冻得受不了，赶紧收起手机。她将床边的柜子拖到门后，拖得两条腿都在发抖，靠着柜子喘了半天。
柜门被带得晃开了。姜宁往里一照，看见一只小急救盒，打开后，碘伏、纱布和胶带都在。旁边还放着一把短撬棍，她也拿了出来。
她把急救盒和撬棍放到枕头边。
等恢复一点力气，她重新处理手肘。棉签碰上去时疼得直吸气，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
姜宁抬手擦掉，越擦越多，索性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她还以为今天能去体育馆，等雨小一点，再找车去接爸妈。
手机轻轻亮着，没有一条新消息。
她哭了一会儿，鼻子堵得难受，抽了张纸擤干净，又把剩下半块饼干吃了。
最后关灯前，姜宁把晴热的抽屉摸了一遍，确定关好了，木箱搂进被子里。手伸进去还能碰到铜环，心里才踏实些。
这一觉睡得断断续续。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抓挠声惊醒，迷迷糊糊地以为有人在敲门。
“谁？”
没人回答。
抓挠声停了。过了片刻，门缝外忽然传来一阵粗重的鼻息，贴着门板。
姜宁一下醒透了，伸手摸到枕头旁的短撬棍，紧紧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