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人先敲了敲车窗，让他们别急着下来。
老韩隔着玻璃比画，将挂着虫的地方指给外面看。几个工人穿着厚雨衣，脸前挡着面罩，用长钩把车顶和底盘上的白蛾一点点拨掉，又拿铁锹压住。
有一只白蛾的翅膀都湿透了，爪子却还牢牢勾着雨衣下摆，挣扎着往上爬。旁边的工人赶紧拿钳子夹住，往铁桶里一塞，迅速盖好了盖子。
姜宁坐在车里看着，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抢着下去。
再摔一回，她今天真不用走了。
工人绕着车又检查了一遍，敲敲车门，说可以下来了。罗姐从里面推了两下，歪斜的侧门仍然发涩，小许过来托住门角，两人才将它拉开。老韩先下去，姜宁扶着门沿慢慢落地。冷风一吹，背上的汗立刻凉了。
一名工人从工具车上拿了件干外套，让她先披着。她道了谢，坐到临时搬来的凳子上，脱掉自己湿了的外层衣服。
路口的工人正在重新拉警戒带，一名警员和他们交代树林的位置。被咬的那个人已经在送料车上包扎，听见说要记录，他一只手压着纱布，又讲了一遍虫怎么扑到脖子上的。
“那虫子满头都是白毛，嘴尖尖的，照着我脖子就扑上来了，我伸手一拍，手就给抓破了，你们可别拿手碰。”
老韩也过来讲了刚才的经过，说到车门边那阵雨，朝姜宁指了指。
警员走到她身旁，问：“听说那阵雨是你弄出来的？”
姜宁只好说自己最近能弄出一小片雨，范围不大。刚才试着往白蛾身上浇，发现它们的翅膀一湿，就飞不太起来了。
“能下多久？”
罗姐也看了过来。
“我也是这两天才会用，还没试过能下多久。”
“那我把这个办法告诉上面清路的人，让他们遇到了先用水试试。”警员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看了眼她卷起的裤腿，“你是跟着老韩上来的？住站里？”
姜宁点头，报了姓名和原来的住址。
“刚才帮了大忙了，先回去把伤看一下。后面有需要，我们去站里找你。”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走向装着虫的铁桶。
一个工人清理虫子的尸体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用钳子从破开的腹部夹出一小块灰蓝色的硬片，举到眼前看了看。
姜宁的目光跟着落过去。
她离得远，还没看清，旁边的罗姐已经走了过去。
“是从它肚子里取出来的？”
工人点点头，回头看她，“你知道这是什么？”
“见过啊，我们车上就有一块，是路上弄来的。”
姜宁抬起了头。
罗姐从清理工具旁捡了只空罐头盒，垫到钳子下面，让工人把东西放进去。
警员从本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罗姐。
“长一样的？”
罗姐接过来看了看。照片上的东西是深色的，比罐头盒里的那块大些。
“颜色不一样，我们那块偏红。你们知道这是什么？”
“还不知道，昨晚局里才发来照片。”
他蹲下来，把罐头盒挪到亮处，拿手机拍了一张。
“小许，把车上那只铁筒拿来。”罗姐转头朝车旁喊了一声。
工人又翻过来一只被门板夹破的虫。姜宁凑近些，看见裂开的腹部里也有一小块灰蓝色的东西。钳子一碰，虫身竟然抽动了一下，几条细爪跟着蜷起来。
工人手一抖，钳子差点掉了。姜宁也往后缩了一下，盯着那几条细爪，见它们慢慢垂下去，才伸出撬棍，压住虫身。
“你取吧，我帮你压着。”
姜宁盯着那块灰蓝色的硬片，想起狗颈侧的伤口，还有昨天从藤根里取出来的那一块。
连这些虫子肚子里也有。
工人换了个角度，夹住硬片边缘，轻轻晃了两下才取出来，放进另一个空盒。警员在旁边拍了照，将发现的位置记下来。
车边清下来的虫不算多，完整的装进了桶里，还有几只拍烂了，找不出东西。工人清理最后一摊残骸时，又捡到一枚硬片，三枚并在一起，颜色深浅也不一样。
警员看了看，问在旁边的几个人：“这三块能留一块给我们吗？和虫子一起送去查查。”
罗姐的手已经伸到盒边，听见这话，停了下来。
“那有消息了也告诉我一声吧。”罗姐看了眼铁桶，“我们天天在外头跑，看今天这情况，以后免不了还会碰上。”
“行，留个电话吧。我们收到消息就联系你。”
罗姐将一只盒子推过去，另两只留在了原处。警员收好那枚硬片，又让工人装了一只完整的白蛾，分开封好。老韩蹲在旁边，把早上白蛾扑人的位置重新指给警员看。
小许捧着铁筒过来，罗姐接到手里，只把盖子旋开了一点。警员拍过照，问清东西是哪位司机带来的，便去车边找人。她把盖子拧紧，收回了自己的衣袋。
姜宁看着留下的两个盒子，开口道：“这两块能分给我吗？”
罗姐抬起眼，“你知道怎么用？”
“我也想研究一下。”
罗姐捏着盒沿，没有松手。
“剩下这两块，咱俩一人一块吧。我也得研究一下。”
她把一只盒子放到姜宁面前，另一只收回自己手边。
姜宁看了眼她留下的那块，还是有点舍不得。
她把面前那只盒子拿了过来。
“行。”
小许从车上翻出一只装过薄荷糖的盒子，倒掉里面的碎屑。姜宁借钳子把自己那枚硬片夹进去，扣上盖。
罗姐把裹好的那枚放进衣袋，手隔着衣服按了一下，又转头嘱咐小许：“以后清车底，碰上这些东西别直接扔。先拿钳子翻翻，里头说不定还有。”
小许点了点头。
姜宁隔着手套托着铁盒，恨不得现在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把箱子拿出来。
这回换成白蛾身上的晶体，箱子还能吸收吗？
罗姐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前天在鹤湾，有个开汽修厂的，到处问哪儿见过长了硬刺的大老鼠。我刚开始还以为他要找人灭鼠呢，结果他带着几个徒弟，弄了铁笼子，车前还焊了个架子，是要自己去抓。”
姜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盒子，“他们是冲这个去的？”
“我见过一个人，拿两桶柴油跟他们换了一小罐这样的东西。”
“两桶？”姜宁抬起头，“他拿这个干什么？”
“我也想知道啊。”罗姐说，“就说有用，再问什么都不肯讲。”
姜宁摸了摸盒盖，“那我这块，他也收吗？”
“得给他看看。我后来还见过一个小伙子，拿了两颗过去，那人看了看没要。”罗姐摇了摇头，“我也没瞧出差在哪儿。”
罗姐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虎口处磨破的那一块，随手塞进衣袋。
“那边的人叫它晶体，也有叫晶核的。”
姜宁把铁盒装进袋里，收好了才问：“鹤湾收东西的那个人，你还找得到吗？”
“我在货运场见过他两回，回去帮你留意一下。”
罗姐将保温杯拧紧，起身去找送货单。
两辆外来车还要往站里送货，北坡却得暂时停工。那片树林被划了出来，工人转去加固另一边已经铲净的路面，等防护工具备齐再处理近树的部分。
到快中午，裂缝另一端又垫好了几层碎石和钢板，工人挥手叫送货的车先下来。罗姐找负责人核对车重，货车要卸几袋货到送料车上，面包车则能直接过。
姜宁跟着坐回车里，摸了摸衣袋里的纸图。
车停到公路站门口，里面的人便围过来。有人认出货厢里装的是药和日用品，隔着车栏就开始问卖不卖。
“这车货是给站里送的，大家往后退一点，让我把门打开！”
司机喊得嗓子发哑。两名工作人员从人群里挤进来，让领东西的人回大厅排队，帮着把车尾空出来。
一位大爷伸手抓住司机的袖子，“我老伴的药断了，你先看看有没有这个。”
他把皱巴巴的药盒递过去，司机看不懂，只好叫负责收货的医护人员来。那人接过盒子，低头翻送货单，大爷跟着她走了两步，总算松开司机。
罗姐已经拿着另一张单子去了登记台。
姜宁找护士看了小腿，护士让她先少走动，多歇歇。她应了一声，把借来的外套还给清理队的工人，回工具室挂好自己的湿外套，换上原来的棉大衣。
艾劳找来的时候，她正坐着，把撬棍上的污物一点点擦掉。
“听说山上飞下来好多虫子，见人就咬？”艾劳进门就问，瞧见她搁在凳子上的腿，脸上的笑一下没了，“你也被咬了？”
“没有，我上车的时候滑了一下，又碰着这条腿了。”姜宁把裤脚放下来，“没大碍。”
艾劳哦了声，扶着旁边的桌子坐下，从衣袋里摸出两块饼干。
“我早上帮着分手套，他们给的。你吃不吃？”
姜宁抬起刚擦过撬棍的手，“等我洗个手。”
他立刻把其中一块搁到她的小锅盖上，连包装的折角都捋平了。
姜宁洗过手回来，拆开吃了，艾劳才低头去拆自己那块。
“那些车是你找来的？”
“不是啊，他们原本就要来站里送货。”
艾劳哦了声，脸上有点失望，又赶紧说：“那我去看看他们有没有要帮忙的。”
“你脚还伤着呢，先老实待着吧。”
“我不搬东西，就去问问。”
姜宁看着他扶墙出去，没有叫住他。
中午罗姐来了一趟，顺手放下一把带套的小手斧。斧柄不长，尾端穿着腕绳，刃口看得出磨过。
“车上备用的，给你留着。路上要砍个树枝、劈点柴，比你那根撬棍好使。”
姜宁没立刻伸手，抬头问她：“你找我有事？”
“明早回鹤湾，想问你走不走。这趟你帮了大忙，捎你和行李，不收钱。”
姜宁听得心里一松，“好啊，我正愁怎么过去。到了鹤湾，我再打听去青坪的路。”
罗姐拖过一只凳子，在她对面坐下。
“其实我还想问问你，到了鹤湾，要不要跟我一起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