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劳喝完最后一口汤，又拿筷子把碗底剩下的碎面条拨到一起，吃了个干净。
姜宁收起筷子，等锅晾凉。他还捧着碗，看了看她的脸色，才接上刚才没说完的话。
“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行不行？”
“不行。”
他嘴边刚扬起来的笑停住了。
“我要去找我爸妈，等路通了就得走。不说别的，你现在连走路都不方便，怎么跟？”
“我能走，不用你照顾，我就是……”
他想站起来，脚一沾地，吸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姜宁看着他。
艾劳低头扒拉了一下裤腿，“今天比昨天好多了。”
“护士不是让你少走路吗？你先在这儿把脚养好，吃饭、睡觉也有着落。”
“那等好了，我也不知道往哪儿去啊。”
他说得很轻，后半句几乎混在外面的人声里。姜宁听见了，一时没接话。
大厅那边有人正扶着老人找座位，长椅坐满了，地上又铺了一排拆开的纸箱。登记的姑娘拿着喇叭喊了两遍，才让堵在门口的人挪开。
“我还得四处找人，晚上可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姜宁说，“我连爸妈被送到哪儿都没打听到，真顾不上照顾你。”
艾劳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我跟你走一段，行不行？”他抬眼看她，“要是走不动了，我就在路边歇一会儿。你不用等我，我自己能跟上。”
姜宁端起锅。
“你要跟着，是你的自由。但我不会专门等你，我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说完便去洗碗。
艾劳在后面坐了一会儿，扶着椅子站起来，把另一只碗也拿了过去。
“这个我洗。”
他没再提一起走的事，扶着洗手池，慢慢把碗洗干净。姜宁等他洗好，两人把碗还了，才回工具室。周师傅的铁饭盒也还在提袋里，她拿出来洗干净，晾干后给他送了过去。
周师傅正在拆一只冻住的水龙头，脚边放着半盆温水。
“明早你真要去北坡？”
“去看看。去青坪的路怎么走，我一点底都没有。”
他用扳手敲了敲接头，还是没松，只好把水龙头放回温水里泡着。
“你明早到站门口找老韩吧，他要往北坡送砂石，让他捎你一段。到了那儿，问问修路的师傅。他们这几天一直在那附近转，哪儿还能绕过去，比咱们清楚。”
“好。”
“听说今天还有两辆车从鹤湾过来送货。山上那段路还没清开，来了也是在山口等着。你明天要是碰见他们，顺便问问这一路是怎么走的。”
姜宁记下了鹤湾这个名字。
回去的路上，她又惦记起刚才没试完的箱子。晴热得省着点，小雨还剩十分三十六秒，这回拿它试试。
后院有人搬货，她绕到杂物棚后，将背包放在排水沟旁的空筐上，开口朝墙。她坐到旁边的石凳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拨开挡住抽屉的毛巾。
她先打开小雨。
细细的雨落在沟边，打湿了一块巴掌大的地面。姜宁把雨移到旁边那只破塑料盆上方，转身去找手手套，再回头，雨点仍落在盆里。
看来小雨也一样，把位置定好，她就能腾出手来做别的事了。
姜宁戴好手套，拎起背包，试着往前走。她特意走得很慢，等着雨也跟过来，身后的破盆却一直滴滴答答地响。再走出几步，额角又开始发紧，她赶紧退了回去。
雨还在往盆里下，没有跟这走。
姜宁有些失望，关了抽屉，揉了揉太阳穴。小雨还剩十分零六秒。
行吧，今天先试到这儿。
盆沿挂着的水滴已经结了冰。姜宁把盆里的水倒进沟里，拎着包往回走。
晚上领过粥，姜宁把明早探路要带的食物装进防水袋，药和手电留在外袋，短撬棍绑在包侧。
光这些就够沉了。
薄毯和旧棉大衣留在小车上，等回来再拿。她找周师傅问过，在这些行李上写好名字，寄放在值班室墙边。
手机的电量只剩百分之十四。
给妈妈发的消息仍没回。姜宁又拨了一次，听到无法接通，便挂了。
邹姐下午留了条语音，说两个号码都试过，还是打不通，末了又问她胳膊怎么样了。
姜宁回她今天换过药了，又问她的鞋干了没有。
等了一会儿，邹姐发来一张照片，脚上套着双明显大了一圈的塑料拖鞋。
“跟旁边大姐借的，我那双晾着呢。”
姜宁看着照片，嘴角弯了弯，告诉她自己明早要去附近问路，还会回公路站，暂时不换住处。
“好，出门小心点。”
姜宁看完，打开地图，等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才显示出青坪和鹤湾附近的几条主路。她赶紧截下来，又拿纸描了一遍，将看得清的路名写在旁边。
最后在青坪下面轻轻点了一下。
她又点进和妈妈的聊天记录。最后那条语音上面还是原来的日期，下面几条都是她自己发的。
姜宁看了一会儿，退出聊天。明早问路还要用手机，剩下这点电得留着。
外面有人哭，起初还压着，后来隔着门都听得清。姜宁握着手机听了一会儿，才关了机。躺下时，她把袖子往上拉了些，露出包着纱布的小臂。
伤口有点痒，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才觉得好些。
第二天护士来得早，姜宁换好敷料，又喝了半碗热粥，才背上包去门口。
艾劳已经在了。
他坐在一摞空沙袋上，脚伸得老长，怀里抱着个塑料袋。看见她，立刻扶着身后的墙站起来。
“早啊。”
姜宁看了看他的鞋。鞋带这次都系好了，裤脚也塞了进去。
“护士知道你出来吗？”
“知道。我说到门口坐坐。”
他往边上让了一点，又把塑料袋往身后藏。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半个馒头和一件薄外套。
姜宁移开目光，去找老韩。
老韩开的是辆双排座小货车，车后装着砂石袋和融雪剂。副驾驶坐了人，后排还有两个位置。
“上来吧，刚好挤一个。”老韩从车窗探头，“包搁脚底下，后头那些东西容易蹭脏。”
姜宁拉开车门。
艾劳往前挪了两步，“师傅，还有没有……”
一名穿反光背心的工人抱着工具箱过来，把箱子放到后排，坐了进去。艾劳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姜宁坐下，背包竖着放在两腿之间。
他站在车门边，手还攥着塑料袋。
“你先走吧。”他冲她笑了一下，“我等会儿自己回去。”
姜宁指了指门边的空沙袋，“先坐下吧，别在车边站着。”
他退了两步。
车门关上，老韩打了把方向，沿着清出来的车辙慢慢往北开。
姜宁回头看了一眼。艾劳还在门边，一名工人把一袋手套放到他旁边，说了句什么，他便坐下来，低头拆起绳结。
车拐过弯，公路站被身后的围墙挡住了。
姜宁将手放在背包上，转回来，看向前面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