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所里静了两秒。
苏小小眨了眨眼。
她刚才还提着一颗心，以为老军医跑得连扣子都崩了，是查出了什么绝症，
或者那截血色藤蔓在彭司寒体内留下了致命寄生虫。
看科幻片多了，脑子里总能跳出来奇奇怪怪的东西。
结果就这？
旁边原本站得笔直的付长生也放松下来，肩膀一垮，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严肃劲儿散了个干净。
两人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写着一句话。
就这事儿，至于跑成这样？
彭司寒十六岁那年，就在大爆炸里把肉身炸得连渣都不剩了。
如今这具身体，是他靠精神力逆流，借变异梅花树做载体，再融合苏小小的向导素重新捏出来的。
说到底，他现在就是一棵成了精的人形梅花树。
这种情况下，血液里查出植物基因有什么稀奇的？
真要查出他是纯种正常人类，那才叫见鬼了。
付长生重新恢复了懒散模样，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冲老军医摆了摆手。
“走吧，赶紧忙你的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全是嫌弃。
“我还以为是什么惊天大秘密呢。一点攻击力都没有，要你何用。”
老军医举着报告单的手僵在半空。
“……”
不是。
这是人类基因序列里混进了高浓度植物基因！
放在全联邦任何一家生物研究所，都是能掀翻房顶的医学奇迹，顺便再引发一场伦理大讨论。
怎么到了这群年轻人嘴里，就跟食堂大师傅今天炒菜多放了一勺盐一样？
老军医气得白胡子直抖，瞪着付长生骂道：
“你个不务正业的小兔崽子！老子一把年纪跑上跑下给你送报告，你还跟老子摆谱？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你在前线欺负老人！”
付长生脸上的嫌弃瞬间收了回去。
他默默把迈出去的半步收回来，抬手摸了摸鼻子，硬是把后面的嘲讽咽了下去。
人在太熟的长辈面前，就是这点不好。
他好歹也是第十三军区的最高指挥官，可在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军医面前，连半点面子都没有。
见老军医真要把手伸进兜里摸通讯器，付长生立刻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清了清嗓子，摆出谈公事的脸色。
“咳，陈叔，这事我们早就知道了。”
他抬手指向治疗舱里的彭司寒，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他的身体底子本来就是植物系重塑，这不算异常。你把这部分数据跳过去，继续做深度筛查。”
付长生顿了顿，压低声音。
“看看他血液里……还有没有别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比如，能让上千头狂暴星兽当场低头认主的特殊成分。
他说得毫不客气。
什么叫“见不得人的东西”？
听起来，简直像是在怀疑彭司寒肚子里藏了什么坏水。
换作其他人，被这样当面点破隐私，还要被要求继续抽血深查，早就翻脸了。
彭司寒低低笑了一声。
他撑着舱壁坐直，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冷白的额角，目光越过付长生，落到老军医身上。
“那就劳烦陈主任了。”
他的语气依旧客气，礼数也挑不出半点问题。
“我也很好奇，第十一军区的医疗实验室，究竟能不能从我血里查出些什么。”
老军医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这小子说话倒是客气，可怎么听都像是在挑衅第十一军区军医的权威。
呵。
老军医把老花镜往鼻梁上一推，冷哼一声。
他算是看出来了。
这白白净净的外区小子，八成是从第一军区那种繁华地方来的贵公子，骨子里还带着第一军区的优越感。
外面天天吹什么第一军区掌握全联邦最顶尖的医疗设备，整合了最牛的科研资源，把其他军区都衬得像乡下土包子。
他老陈偏不信这个邪。
论战地急救，论基因毒理筛查，第十一军区的军医什么时候输过？
“等着！”
老军医的胜负欲当场被点燃。
他一把将报告单拍在推车上，冲身后的几个年轻军医挥手。
“把三号超频共振仪打开！今天不把这小子血里的分子式扒得底裤都不剩，老子跟他的姓！”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转身，带着几个年轻军医冲出诊断所。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要带人上前线炸碉堡。
苏小小看着老军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抽了抽。
第十一军区的人，上到元帅裴元，下到实验室里的军医，脾气怎么都跟炮仗似的？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治疗舱里的彭司寒。
刚做完深度梳理，又被抽了好几管血，彭司寒虽然比刚醒时好了一些，嘴唇却仍旧有些干。
“你先在舱里休息一会儿。”
苏小小指了指墙角的恒温补给箱。
“我去给你拿管营养液，垫垫肚子。”
彭司寒看着她，墨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笑意，乖乖点头。
“好，谢谢小小。”
苏小小拉开透明柜门。
里面的营养液储备不少，各种颜色整齐地码在一起。
最上面一排全是粉红色的草莓味，也是最常见的甜口。
苏小小想起来、彭司寒对苦瓜味情有独钟。
在柜子最底层翻了两下。
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一管深绿色的营养液躺在角落里，管身上印着两个醒目的字：
苦瓜。
“算你运气好，这地方居然还有存货。”
苏小小嘀顺手拧开顶端的金属封盖，递给彭司寒。
“给，看我多记事，特意给你找的苦瓜味。”
彭司寒伸手接过。
指尖擦过掌心，轻柔的像根羽毛，轻轻挠进彭司寒的心里。
她居然还记得我随口提过的喜好……
彭司寒捏着营养液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小，你有心了。”
他低声说完，在苏小小的注视下低下头，维持着世家公子一贯的从容姿态，将管口送到唇边，轻轻吸了一大口。
旁边的付长生抱臂靠着仪器架，冷眼看着这一幕，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
喝个营养液而已，至于摆出一副生离死别的架势吗？
下一秒。
治疗舱内，彭司寒搭在舱沿上的手指猛地一僵。
他脸上那点温柔笑意瞬间凝固。
“噗！”
一大口墨绿色液体直接从他嘴里喷了出去，隔着治疗舱，呈扇形洒在对面的防爆玻璃上。
哗啦一声，玻璃上挂满了绿油油的液体。
苏小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赶紧低头去看彭司寒。
然后愣住了。
向来冷白如玉的联邦第一天才，此刻整张脸都红了。
红意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连清冷的眼尾都泛起了水光。
“咳！咳咳咳！”
彭司寒一手掐着喉咙，一手撑住舱壁，弯腰咳得直不起身。
刚才那副贵公子的从容模样，碎得一点都不剩。
好不容易喘过气，他抬起头，顶着一张通红的脸，冲旁边看戏的付长生哑声道：
“咳……你们第十一军区的人都是变态吗？”
“谁家好人在苦瓜营养液里放辣椒？！”
还是浓缩的魔鬼椒提取物！
彭司寒只觉得自己的舌根都快被烧穿了。
他喜欢苦味不假，可从小在第一军区长大，饮食一向清淡，连一点辣椒都碰不得。
刚才他满脑子都是苏小小的体贴，根本没有防备，结果一口下去，差点被这股爆辣直接送走。
付长生看清他手里的包装管，终于反应过来。
第十一军区地处西北戈壁，气候干冷，军区里的糙汉哨兵个个无辣不欢。
后勤部为了迎合他们的口味，连常规营养液的基础配方里都加了三分重辣。
至于苦瓜配辣椒，那是西北哨卡夏季执勤时的提神醒脑王牌。
看着彭司寒被辣得直吐舌头、眼眶通红，付长生积了一整天的郁气都散了。
“噗，哈哈哈哈！”
他直接笑出了声，连金丝眼镜都跟着颤了起来。
付长生慢悠悠地直起身，双手插进军装裤兜，居高临下地看着治疗舱里的彭司寒。
“不是吧，彭大少爷，这就怕了？”
他挑起眉，故意拖长了语调。
“我们军区三岁小孩断奶都喝这个。就这么点辣都受不住……”
付长生上下打量他一眼，笑得格外欠揍。
“啧，看来你也不行啊。”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
尤其是这句话从情敌嘴里说出来，简直让付长生神清气爽。
彭司寒辣得嗓子冒烟，想开口反驳，却只能发出“嘶哈嘶哈”的抽气声。
他瞪着付长生，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一句话。
等他缓过来，迟早把这人扎成筛子。
“你少说两句吧！”
苏小小哪还有心思看他们斗嘴。
见彭司寒眼泪都快被辣出来，她立刻转身冲到饮水机旁，接了一大杯凉水，跑回来塞进他手里。
“快喝水，漱漱口！”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防爆玻璃上的绿色液体，忍不住骂道：
“谁能想到你们这地方，连营养液都做成火锅底料味的！”
彭司寒接过水杯，顾不上半点仪态，仰头灌了大半杯。
冰凉的水压下口腔里的火辣，他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回舱壁。
过了片刻，他抬眼看向苏小小，嗓音还有些哑。
“小小，我舌头麻了……”
付长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
买来个巴子的、装。
你接着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