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空气，一下冻住了。
彭司寒坐在对面，深色衬衫还松散地垂在裤腰外。
头顶的暖光落进他墨绿色的眼睛，他却一眨不眨，只定定看着苏小小。
“确定好、婚礼时间了吗？”
他的声音轻，尾音有些发涩。
苏小小原本想大大方方地承认。
毕竟在老太太寿宴上，她连拿变异土豆作聘礼的合同都跟卫意敲定了。
该知道的，在座的人早就知道了。
可一对上彭司寒的眼睛，她莫名心虚得厉害，
活像背着老实人偷偷另找下家的渣女。
苏小小的指腹一遍遍蹭着茶杯底座，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
“还、还没有。”
她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补充：
“外头那些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呢。大概……等这个事情结束以后吧。”
彭司寒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极慢地、一下一下点头。
“这样啊。”
三个字很轻，桌边反倒彻底没了声。
许夏瑾抿紧嘴巴，大气都不敢喘。
许夏婷端着茶杯，手停在半空。
连主位上的裴老太太都放下汤匙，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年龄大了就一个好处，三两句就能猜出这群小年轻发生了什么事情。
彭司寒低下头，将衬衫下摆一寸寸塞回西裤，又顺手抚平上面的褶皱。
再抬头时，那张清隽冷白的脸上已经重新有了笑意，温和得看不出半点阴霾。
仿佛刚才的动作，已经让他的心里发生改变。
“挺好的。”
彭司寒望着苏小小，声音温润，字字清晰。
“能成为你的亲卫兵，我很荣幸，也已经很满足了。”
“不管你什么时候结婚，也不管以后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会留在你身边，保护你，爱护你。”
说完，他坦然地迎着苏小小的目光。
那十几秒里，他把想独占她的念头咽了下去，只给自己留下一个守卫者的位置。
不是赌气，也不是以退为进。
这是他清醒之后，亲自做出的选择。
如果不这么选择、彭司寒觉得以后自己肯定会后悔的。
在成为苏小小的亲卫兵之前，他早就想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只是没有想到，苏小小会这么快给付长生承诺。
很多向导，为了维持亲卫兵之间的友好相处，来保证自身权益。
都不会很快结婚的。
她……应该、很爱他吧。
坐在苏小小左侧的付长生微微偏头，斜睨着对面的彭司寒。
灰蓝色的眼睛隔着金丝镜片，看不出情绪。
换作以前，敢有人当着他的面向苏小小表白效忠，他的黑金匕首“夜枭”早就钉穿对方的手背了。
可这一次，付长生没有打断。
他的目光落回苏小小身上，冷硬的眼尾慢慢软下来，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习慕也好，彭司寒也好。
只要是真心为小小着想，只要人品过关，只要能对她忠诚、肯拿命护着她，他就愿意接受。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成长。
说一点醋意都没有，那是假话。
可付长生终于分得清，占有欲是他的，小小的安全和选择却该留给她自己。
前者不能压过后者。
他也不是一夜之间突然变得大度。
第十军区那场爆炸，还有他穿着一身红衣在荒野公路上苦等的半个月，早就把他那套非要独占她的执念磨薄了。
在废土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什么你只属于我、我只属于你……
真到了她的平安面前，都没有那么重要。
付长生忽然想起小时候，干妈付影抱着他讲过的蓝星古早故事。
那时的封建社会里，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那些困在深宅里的女子，却仍盼着遇见一个满眼是她、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的人。
而在向导极度稀缺、一名高阶向导普遍拥有数名甚至十几名哨兵的星际联邦，
他从前非要苏小小只属于自己，
从不合时宜这一点看，和那些旧时代里盼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女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曾以为，爱就是独占整片星空。
如今才明白，爱也可以是替她接住那些奔向她的光。
……
当然，道理懂了，不代表看着别的男人当面表白，心里就真不酸。
酸就酸吧。
总好过她再遇到危险时，身边少一个愿意拿命挡在前面的人。
桌布下面，付长生伸出手，包住苏小小发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
苏小小一怔，转头看他。
付长生朝彭司寒的方向轻抬了一下下巴。
意思很明显。
人家都把心掏出来摆在桌上了。
对于新收的亲卫兵，你这个当向导的，总得给个回应。
苏小小见付长生神色平静，半点没有要翻脸的意思，她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了回去。
她转过身，挺直脊背，认认真真地迎上彭司寒的目光。
“司寒，谢谢你。”
这一声道谢，郑重又真诚。
彭司寒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双手搭住桌沿，上半身往前靠了靠。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拉近，近到苏小小能看清他墨绿色虹膜上的细密纹理，
也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梅香。
彭司寒歪了下头，声音放得很轻，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
“那你、也把我记在心里，好不好？”
“在第六军区的时候，你已经答应收我当亲卫兵了。等你恢复真实身份，我们就去正式登记，可以吗？”
他要的已经不多了。
不要正夫的名分，不抢婚礼的主位，只求一个白纸黑字、受联邦法律承认的亲卫兵钢印。
虽然法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约束性。
但是，现在的他急需要一个这样的机会、来证明什么。
证明她心里有我……
苏小小胸口一紧，根本说不出半个“不”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
“好。等事情一了，我马上带你去登记。”
彭司寒紧绷肩终于松下来，眼睛里也重新有了温度。
“嗯，我等着。”
“行了行了，有什么话留着吃完饭再说！”
主位上的裴老太太适时敲了敲碗沿，笑呵呵地打断这过于黏稠的气氛。
“快动筷子吧。卫意煨了一下午的汤，再不喝可就全凉了！”
长辈发话，众人纷纷拿起筷子。
餐厅里重新响起碗碟碰撞的脆响。
唯有缩在角落里的双胞胎姐妹端着饭碗，四只眼睛滴溜溜地在苏小小、付长生和彭司寒三人身上来回乱转。
那眼神，活像两只掉进瓜田里的猹。
八卦诶~
许夏瑾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嘴里，脚尖在桌下踢了踢自家亲姐，疯狂使眼色。
许夏婷不动声色地回视一眼。
下一秒，许夏瑾低头假装扒饭，左手在桌布底下盲敲光脑。
【许夏瑾：我靠！全联邦第一天才、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谈起恋爱居然这么卑微！连亲卫兵编制都抢着要，这不是恋爱脑卷王是什么？年度惊天大新闻啊！】
许夏婷夹菜的手稳如泰山，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回了一个句号。
许夏瑾完全按捺不住体内沸腾的搞事基因，手指飞快连点，又发来两条。
【许夏瑾：姐，等小小恢复身份，咱们把刚才拍的腹肌照，再加上“彭司寒自愿当亲卫兵”这条猛料，打包卖给星网那帮狗仔，能不能狠狠赚一笔？】
【许夏瑾：好不好嘛好不好嘛！我缺零花钱！】
许夏婷喝了一口热汤，看着视野角落里疯狂闪烁的对话框，面无表情地敲下一行字。
【许夏婷：……你敢卖，第一军区田家能顺着星网信号杀过来，直接打死咱俩。】
那可是顶级古老财阀田家的外孙，更是彭圣德的独苗。
我俩小卡拉米在这里编排他？
田家真知道了，怕是能当场发射星际导弹。
许夏瑾瞄了一眼那行字，非但没怕，反而乐了，手指噼里啪啦地回复。
【许夏瑾：怕什么！大不了咱俩这辈子都不去第一军区旅游了。人在十一区，有卫姨和姑父罩着，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先挨两巴掌！为了小钱钱，这点外出自由，我愿意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