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四十。
第三位“客户”，来自一队的S级狙击手，红光满面地飘出了安抚室。
那表情，像是灵魂刚在云端做了个全套SpA，爽得天灵盖都在冒气。
苏小小切断精神链接，长吐一口浊气。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像是刚做完五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理综卷
这熟悉的酸爽感，
梦回高三。
咦——打了个冷颤。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打破了寂静。
门口，雷克斯像尊铁塔般杵着，正用看“外星生物”的眼神盯着苏小小。
他在中央塔台和黑塔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向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那些娇贵的向导，哪一个做深度疏导不是像林黛玉一样走几步就得喘？
哪怕是中央塔那些被捧上神坛的S级，一天做一个那是极限，做完都得让人抬着走。
可眼前这位姐……
一上午。三个。
还是两个A级加一个S级的高强度套餐。
她不仅没晕，还能哼着歌给那盆破树浇水？
这特么是向导？
雷克斯站起身，接近两米的身高瞬间让室内光线暗了一度。
这个能徒手捏爆异种头颅的壮汉，此刻却像个犯错的小学生，动作笨拙且小心翼翼。
他走到饮水机旁，那蒲扇般的大手捏着脆弱的一次性纸杯，画面显得格外滑稽，仿佛稍微用力杯子就会在他手里粉身碎骨。
“水。”
雷克斯递过杯子，声音依旧粗粝，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敬畏：
“温的，刚兑好。”
苏小小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杯，感觉喉咙里那股焦灼的烟火气终于被压了下去。
她扭了扭僵硬的脖子，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抬头就见雷克斯还杵在那儿，一脸的便秘表情。
“怎么了雷队？被我的敬业感动了？”苏小小开了个玩笑。
雷克斯憋红了脸，那张饱经风霜的糙脸上硬是憋出一层薄汗。
他挠了挠钢针似的短发，指指门口，又指指苏小小，最后只干巴巴地蹦出一句：
“你……是个狠人。”
这种精神力续航，放战场上就是一个移动泉水。
对于他们这种刀尖舔血的哨兵来说，这不仅仅是安抚，这是第二条命。
苏小小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开了。那笑容冲淡了她眼底的精明，显得干净又狡黠。
“这就狠了？”
她放下水杯，随手弹了弹苹果树的一片嫩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豪气干云：
“等你送我这棵树长满果子，你才知道，你到底做了一笔多牛的投资。到时候，带你飞。”
雷克斯看着那两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青涩果子，虽然依旧不信这玩意儿能吃，
但看着苏小小那笃定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嗯。我等着。”
送走这尊尽职尽责的“门神”，苏小小刚推开门准备去食堂抢饭，肩膀猛地一沉。
一个软绵绵、香喷喷的物体直接挂在了她身上。
“小小……我不行了……我要碎了……”
薇薇安像只被抽了骨头的波斯猫，整个人瘫在苏小小身上，原本精致的洛丽塔裙摆此刻皱得像梅干菜。
她小脸惨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怎么了这是？被异种吸干了？”苏小小熟练地架起这只萝莉。
“呜呜呜……”薇薇安把脸埋在苏小小的颈窝里假哭，
“今天那个S级，精神海乱得像刚被野猪拱过的垃圾场！我感觉我的精神体都要口吐白沫了。”
她费力地抬起头，幽怨地盯着神采奕奕的苏小小，眼神里写满了“这不科学”。
“我听雷克斯说，你一上午搞定了三个？大姐，你是铁打的吗？你的精神海是通着大海吗？”
苏小小耸耸肩，拖着她往食堂挪动：
“还行吧，主要是……那个S级最后偷偷塞了小费，星币到账的声音太治愈了，瞬间回血。”
薇薇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停下脚步，严肃地审视着苏小小。
“苏小小，我有件事一直想不通。”
“嗯？”
“我拼命是因为我有高利贷，不拼命就得被拉去挖矿抵债。”
薇薇安指指自己，又戳戳苏小小，
“你呢？你身家清白，现在又是双S级，光黑塔的津贴就够你躺平当咸鱼了。
你既不赌博也不吸毒……你这么拼命赚钱，到底是图什么？”
图什么？
苏小小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食堂的嘈杂声浪在这一刻仿佛潮水般退去，耳边只剩下薇薇安困惑的询问。
她看着薇薇安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清澈、没遭过社会毒打的眼睛，嘴角习惯性挂着的职业假笑，慢慢淡了下来。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穷这种病，一旦得过，就会留下终身阴影吧。
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那些她以为早就烂在肚子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那不是废土，是和平的蓝星。
“小小，你是姐姐，要懂事。”
这句话，像个紧箍咒，勒了她整整十八年。
高二那年，学校收午餐费。三百块钱，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自尊，却在交钱的路上因为口袋破洞掉了。
那个中午，她像条觅食的野狗，低着头在操场草丛里一寸一寸地翻找。
没有。
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同学们在食堂嬉笑打闹的声音。
晚上回家，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红着眼眶说钱丢了。
母亲正在给弟弟剥虾，头都没抬，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丢了？丢了就别吃了。这么大个人连钱都看不住，蠢死你算了。”
那天父亲手里的碗砸在她头上，血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们真的没再给她一分钱。
因为他们说，
“贱命总能活下来的”。
中午同学去吃饭，她就躲在教室喝水充饥。
饿得胃痉挛的时候，她就趴在桌上死死顶着胃，催眠自己：苏小小，睡着了就不饿了。
那个月，靠着闺蜜每天接济的五毛钱馒头和一块腐乳，她硬生生熬过来了。
直到有一天，弟弟丢了钱。五百块，买游戏机的钱。
母亲一边骂着“怎么这么不小心”，一边毫不犹豫掏出六百塞给弟弟：
“拿着，再买点吃的，别饿着，不够跟妈说。”
那一刻，苏小小手里正拿着弟弟随手扔在旁边的半个馒头。
她看着弟弟理所当然地接过钱，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神。
她突然就不想哭了，
只是觉得冷。
小时候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乖、那么省，人人都夸懂事
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像个寄人篱下的外人。
长大后才懂，
有些偏爱是没道理的，
有些人注定没有避风港。
当有些女孩两手空空的时候，连亲情都是奢侈品。
只有钱。
只有那一串串冰冷的数字，永远不会背叛你，永远不会嫌弃你，永远不会在你饿得胃疼时让你滚去喝凉水。
所以，哪怕面对习慕那种人渣站在道德制高点的指责，哪怕肩膀被抓得鲜血淋漓……
她也不敢掀桌子。
她不敢像那些有家族兜底的大小姐一样大闹特闹。
她只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卑微地、精明地，多捞一点是一点。
因为她知道，如果没有钱，生病了只能等死；
如果没有钱，被冤枉了连开口辩解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那时，班费丢了，所有人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那个天天啃馒头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