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像个操心的老妈子，领着苏小小去后勤部领了“入职大礼包”。
一箱子低级营养液，两套灰扑扑的工装制服。
苏小小拎起衣服比划了一下，虽然款式像极了上世纪的厂服，但好歹是新的。在这破地方，还要什么自行车？
“这是低级营养液，苹果味的。”陆泽挠了挠头，脸上的红晕还没消，“有点涩，高级货得等下个月补给船来。你……先凑合一下。”
苏小小二话不说，拧开盖子仰头就是一口闷。
略带工业糖精味的液体滑入食道，瞬间抚平了胃部灼烧般的抽搐。这就好比在沙漠里快渴死的人喝到了自来水——这就不是凑合，这是续命琼浆！
“哈——活过来了。”
苏小小满足地抹了抹嘴，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这对我来说已经是、满汉全席了。”
比起被变异野猪追得满山跑，还要时刻担心变成口粮，这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两人穿过长长的金属回廊，前往顶层会议室。
苏小小一路走一路看，活像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黑塔内部完全是个赛博朋克风的钢铁堡垒。全息路标悬浮半空，墙壁上蓝色的数据流像血管一样搏动，偶尔有半机械化的巡逻机器人无声滑过，闪着幽幽的红光。
然而，隔着走廊两侧的防爆落地窗，外面却是另一个世界。
狂风卷着黑色的雪花，发了疯一样撞击着防护罩。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死灰，枯树像干瘪的鬼手伸向天空。极远处，巨大的污染云团缓慢蠕动，时不时劈下一道紫黑色的闪电，把废土照得惨白。
窗内是文明的恒温二十六度，窗外是炼狱般的零下四十度。
一层薄薄的特种玻璃，隔绝了生与死。
“风景如何？”
一道清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贴着耳背响起。
苏小小吓得天灵盖一麻，原地起跳差点撞上玻璃。一回头，付长生不知何时像个幽灵一样站在了她身后。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军礼服，肩章上的金星在冷光灯下划出一道寒芒。
“指……指挥官好！”苏小小下意识立正，仿佛那是教导主任。
付长生没理会她的紧张，径直走到窗边。镜片后的灰蓝色眼眸倒映着窗外的风雪，显得更加凉薄。
“这里是联邦的最边缘，也是地狱的入口。踏出这扇门，没有法律，没有道德，只有吃人或者被吃。”
他侧过头，目光像两把手术刀，精准地剖析着苏小小的表情：“作为一个d级向导，在这里你会活得很艰难。刚才陆泽给你的那盆生菜，在外面能换一条人命。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如果现在后悔，我可以派飞船送你去最近的安全区。当然，前提是把你开除。
最后这半句，付长生咽了回去。
他在试探。
苏小小眨了眨眼，脑子里的求生雷达瞬间疯狂报警。
后悔？开什么玩笑！
如果不坚定，是不是就没法转正？没法转正就意味着没饭吃、没宿舍住，还要被扔回那个连蟑螂都比人凶的荒原？
这是保住铁饭碗的送命题啊！
“绝不后悔！”苏小小挺起胸膛，眼神坚定得像要入党，“我觉得这里特别好！个个都是人才，说话又好听，我超喜欢这里的！”
最主要是包吃包住！这就是我的梦中情编！
付长生微微一怔。
他在这个女孩眼里看到了纯粹的光。那是对黑塔的信任？还是对未来的希冀？
多少年了，没有向导愿意用这种毫无杂质的眼神看过黑塔。
付长生推了推眼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玩味：“很好。那就跟我来，带你去认认人。”
……
会议室的大门高达五米，随着气压阀泄气的“嘶嘶”声，重合金大门向两侧缓缓滑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味和极其霸道的雄性荷尔蒙气息，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
苏小小跟在付长生身后，刚迈进去半只脚，膝盖一软，差点当场给各位大佬拜个早年。
巨大的椭圆形长桌旁坐着几个人。听到动静，几道视线同时扫射过来，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仿佛几头打盹的猛兽被惊醒。
但当他们看清付长生身后那个探头探脑、弱小无助的小脑袋时，那股恐怖的压迫感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硬生生收了回去。
空气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坐。”付长生走到主位，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空位。
苏小小战战兢兢地挪过去，感觉自己像只混进了狼群的哈士奇，弱小，可怜，但能吃。
她刚坐下，悄悄一抬头，整个人都傻了。
如果说黑塔是地狱，那这里一定是天堂的VIp包厢。
这这这……这里的入职标准是按颜值录取的吗？！
“介绍一下。”付长生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苏小小，新入职向导。以后负责全塔的精神梳理工作。”
重点：全职，唯一的，活的。
“哟，这就是那个主动送上门的小向导？”
一道慵懒又带着痞气的声音响起。
长桌右侧，一个染着张扬黄毛的男人把脚翘在桌子上，椅子向后仰成危险的角度。他穿着铆钉皮夹克，耳朵上挂着的一串银环叮当乱响。
他那双如同晴空般的湛蓝眸子，正饶有兴味地上下打量苏小小。身后浮现出一只巨大的黑影——一只长着翅膀、黑身白头、正龇牙咧嘴的天狗。
“第五队队长，江鱼。”黄毛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妹子，听说你是d级？没关系，哥哥不嫌弃。待会儿先给我疏导一下呗？哥哥脑仁都快炸了。”
“江鱼，把你的狗腿拿下去。”
对面传来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说话的是个粉发美男。
没错，死亡芭比粉。这种在别人头上是灾难的发色，在他头上却有一种妖异的圣洁感。他穿着洁白制服，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脚边，一只通体雪白的独角兽正优雅地趴着。
“第二队队长，卢卡斯。”粉发美男对着苏小小微微颔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念情诗，“别听那个莽夫的。初次见面，苏小姐果然如传闻中一样……可爱。”
苏小小感觉心脏被丘比特重机枪扫射了一遍。
救命！粉切黑温柔！这是什么神仙设定！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粉红泡泡。
角落阴影里，一个红发如血、肤色苍白得像吸血鬼的男人抬起头。他身后，一只九尾赤狐正眯着眼，冷冷地审视着苏小小。
“第三队，习慕。”男人惜字如金，说完就闭上了眼，似乎多说一个字都要收费。
至于最后一个……
苏小小看向坐在末尾的那座肉山。雷克斯正低头擦拭着一把重机枪，依然是那副“莫挨老子”的表情。他身后的金刚虚影正无聊地给自己抓虱子。
“第七队，雷克斯。你见过了。”付长生淡淡补充。
苏小小只觉得眼花缭乱，大脑缺氧。
暴躁小狼狗、温柔腹黑男、高冷冰山、再加上肌肉猛男……
这哪是地狱开局？这分明是乙女游戏的后宫选妃现场啊！家人们，谁懂啊，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这就是……全部了吗？”苏小小下意识地数了数。
二、三、五、七。加上付长生这个指挥官，一共五个人。
“那个……”苏小小举起手，像小学生提问，“第一队、第四队和第六队呢？”
话音刚落。
原本还有些躁动的会议室，空气突然凝固了。
江鱼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卢卡斯的笑容僵在嘴角，连闭着眼的习慕都猛地睁开了眼，红眸中闪过一丝暴戾。
一股悲凉而肃杀的气息，无声地在长桌上蔓延。
苏小小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缩了缩脖子：“我是不是……问错话了？”
付长生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把黑金匕首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没问错。”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听不出任何情绪。
“第六队在一个月前执行深渊探索任务，失联至今，判定全员阵亡。”
苏小小心里那点粉红泡泡瞬间破裂。
“第四队在半年前的兽潮防御战中，为了掩护平民撤退，引爆精神海。全队四十二人，尸骨无存。”
苏小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第一队……”
付长生抬起头，灰蓝色的眸底仿佛结了一层冰，冰面下却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与悲哀。
“第一队队长因为长期缺乏向导疏导，精神海彻底崩溃，在这个会议室里当场堕化成S级污染源。”
他指向会议桌主位对面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苏小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触目惊心。
付长生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重重砸在苏小小的心头。
“现在，他在地下三层的特别收容所里，是一具没有意识、只会杀戮的怪物。”
苏小小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座位，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表面光鲜、实则在这个绝望世界里苦苦支撑的男人。
她突然明白了网上那句话。
他们是地狱的守门人。
而现在，这扇摇摇欲坠的大门，需要她这个d级的废柴来贴上一张创可贴。
“这就是黑塔的现状。”
付长生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小小，眼神锐利如刀，刺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苏小小，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