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坤问道：“雪婷，鹿茸你准备留着？”
“嗯，店里用，泡酒。鹿皮让赵叔帮着走，剩下那些也有人认，不愁放着没人问。”宋雪婷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
“肉何师傅能用上，东西到我手里都有去处。八百，你要觉得行，就让赵叔记账。”
赵光磊没有接着往下压，只等陈远坤开口。
“行。”
这个字说出来，陈远坤肩上仿佛都轻了些。
进山时没想到会碰上这头鹿，更没想到忙过这一趟，眼前那些急等着用钱的地方，一下就能松快下来。
豆饼不用再卡着日子买，场院要备的料，也终于敢问了。
这可是八三年的八百块！
赵光磊在本子上记下这笔，何师傅便招呼王春生抬东西。
宋雪婷让陈远坤跟自己进屋，拿钱给他。
门口的声音隔开了些，屋里顿时清静下来。
她从钱匣里取出一摞大团结，正要点数，陈远坤便伸手拦了一下。
“钱先别拿了，从我欠你的两千里扣。这回抵八百，还剩一千二。”
宋雪婷看了他一眼，手没停，
“谁跟你说这回要扣了？”
“我手里有进项，总得先还你点。”
“你那房子不准备盖了？”
“盖。”
“猪也不用添料了？”
陈远坤没说话。
宋雪婷将点好的钱搁到他面前，声音放缓了些。
“那两千我又没催你。你现在全给我，回去真有件事，拿什么办？总不能刚还完，过两天又来借。”
她把最上头一张翘起的票角捋平，往陈远坤手边推了推，
“一个大老爷们，手里总不能一点钱没有。先把该干的事干起来，欠我的往后再说。”
陈远坤看着她。
先前在山里拉爬犁时，他想的都是怎么过下一道坡。
车进县城，心里盘算的是这头鹿能卖多少，卖完先补哪一处。
到了这会，听宋雪婷替自己把话说出来，反倒一时不知道接什么好。
宋雪婷见他不动，抬了抬下巴。
“拿着。八百块还得让我替你揣兜里？”
陈远坤笑了，没再推辞，将钱收了起来。
“那我先用着。”
“本来就是你的钱。”
说完，才把毛巾从他手里接过去，见上面擦出一层灰，忍不住皱了皱眉。
“回去把肩膀好好洗洗。别觉得不疼就不当回事。”
“知道。”
外头传来何师傅叫人的声音，宋雪婷应了一声，跟陈远坤一块出去。
王春生正在往厨房搬东西，经过时还忍不住回头看那对鹿茸。
何师傅守在旁边交代怎么放，赵光磊则把采购本收好，端起晾了半天的茶。
陈远坤走过去，没有马上背包告辞，将帆布包放到一旁的桌上。
“师父，还有样东西，您给瞅瞅。”
赵光磊端着茶，看他解开袋扣。
“还有？”
陈远坤没接话，从单独留出的地方，捧出一个包得妥帖的树皮包。
湿苔藓掀开一角，里面露出细长的根须。
赵光磊的茶杯停在了嘴边。
将杯子放下，凑近看了看，又抬眼看向徒弟。
“棒槌？”
宋雪婷原本正往厨房走，听见这两个字，也停住了脚。
“这也是今天挖的？”赵光磊问道。
“嗯，我先瞅见的，徐师父给掌的签子。”
陈远坤将外头的包裹慢慢展开。
根须顺着苔藓铺着，一条条都在。
赵光磊看了片刻，伸手将桌边的杂物挪开，给他腾出一块干净地方。
“慢点，别断了。”
方才收那一整头鹿时，他都没让陈远坤这样小心。
苔藓完全揭开，整棵参便露了出来。
赵光磊没急着上手，只扶着树皮包转了个方向，顺着芦头往下看。
几条长须铺在湿苔藓上，末梢还带着细土，有一根绕到了树皮边缘，陈远坤伸手托住，慢慢放回去。
“老徐给你看过年头了？”
“说是二十多年，往三十年上靠。”
赵光磊又看了一会，说道：“他认这个比我有经验。东西是好东西，不过你要问我能卖多少钱，我可不敢随口给你定。”
宋雪婷已经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棵参。
先前鹿摆在车上，光是体形就让人觉得值钱。
眼前这根东西却不同，连着须放开，也没占多大地方，偏偏赵光磊看得比刚才还仔细。
宋雪婷没伸手，等陈远坤将露在外头的细须收好，才说道：
“我带你去灵鹤堂找宋叔吧。他看了半辈子药材，这个该是什么价，让他给你瞧瞧。”
“宋仲达？”赵光磊问道。
“嗯。”
“找他行。”赵光磊让开桌边的位置，“趁他还没下班，你们现在就过去，别把东西拿回家搁着。”
陈远坤重新包好参，单独收进背包。宋雪婷跟店里交代了几句，便随他出了后院。
小四轮卸了鹿，后斗一下空了。
宋雪婷坐上后座，扶住棚架，见陈远坤弯腰收拾包带，才问道：“远坤，中午吃东西没有？”
“在山里吃了干粮。”
“回来再吃点热的。这一身汗折腾下来，哪顶得住。”
陈远坤应了一声，发动小车，从院门开出去。
县城街上还热闹着，路边有人推着自行车买东西，也有拉着空车往回走的。
陈远坤这辆车，自然是回头率拉满。
沿路边慢慢开，到了前头一段不平的地方，轮子压进浅坑，车身往下一沉。
宋雪婷原本扶着后头的架子，这一下身子往前，顺手抱住了陈远坤的腰。
陈远坤背上微微一紧，随即听见宋雪婷在后头说道：“慢点，刚才没坐稳。”
“前头就平了。”
陈远坤没有回头，把方向扶稳。
出了那段路，车身不再颠得明显，腰上的手却没松开。
两侧门帘卷着，风从旁边吹进来。
陈远坤看着前头的路，闻着耳边的淡淡香气，嘴角不知不觉往上翘了一点。
灵鹤堂离饭店不算远。
车停在门外时，宋雪婷先下去，等陈远坤拿好背包，一起进了店。
里面一股药材气味。
柜台后头有人照着方子称药，几张包药纸摊开，旁边摆着戥子。
宋雪婷没打断正在抓药的人，朝里头叫了一声：“宋叔。”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药柜旁转过身，手里还拿着张方子。
“雪婷来了？等我一下。”
把方子上两处地方同柜台里的人交代清楚，这才走过来。
宋雪婷给两人作了介绍，陈远坤叫了声宋叔，将背包放下。
“今天跟我师父进山，挖着一棵参，想请您给看看。”
宋仲达原本还要招呼他们坐，听见这话，便将靠窗的小桌腾了出来。
“拿过来，放这。”
树皮包打开时，他只是站在桌旁看。
等上面的苔藓揭开，露出芦头和参体，拉过凳子坐下，将参连着底下的垫物往亮处挪了挪。
陈远坤也跟着坐下来。
在山里，徐满仓是挖出一点给他看一点，教他认哪里是芦，哪里是须。
宋仲达没讲这些，仔细查看几处根须的连接，又将参体托起来，换个方向看肩上的细纹。
一时间，桌边没人说话。
宋仲达看完一侧，才问道：“谁给抬的？”
“我师父，二道梁的徐满仓。”
“听说过。”
宋仲达将一条长须托在指间，顺着看到了末梢。
“手稳。这种须走得远，稍微急一点就断了。你这棵能保成这样，不容易。”
陈远坤想起师父蹲在林子里，半天不挪地方的样子，忍不住说道：“我们在那耽误了不少工夫，师父不让我快了。”
“快不得。”
宋仲达放回参须，又拿近些看过芦头，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是真野山参，年头也不浅。你师父怎么跟你说的？”
陈远坤将徐满仓的话说了一遍。
“差不多，还没到三十，已经很靠近了。”宋仲达说道，“难得的是长得壮，同样年头的，未必有它这个分量。肩上的纹好，须也齐整，整体看着顺眼。”
宋雪婷听到这里，才开口问价：“宋叔，您店里要是收，能给多少？”
宋仲达没有马上回答。
又看过一遍，托着参去过了秤，将数记下，回来时说道：
“按店里的收购价，这棵我能给六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