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宝在旁边到底没憋住，嘟囔了一句：
“爹，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你给我把嘴闭上！”
“我也没说啥啊……”
“没说啥也闭嘴！”
陈远坤笑着接过了火钳子，顺势往跟前一站。
“李爷，你这是脚底下没找准劲。”
“就你有劲？”
“那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永田往旁边让了一步，没好气道：
“行，你踩！等会儿把铁砸飞了，我看你嘴还硬不硬！”
陈远坤没理会这茬，重新把钢料稳稳送进锤口。
头两锤，他脚下压得轻，试着分寸。
到了第三锤，脚底下才算真正过劲。
咣！
钢料应声塌下去一层。
钳子利索地翻了个面儿，紧接着又是一锤！
咣！
往前再推半寸。
看热闹的村民看不出这里头门道，就觉得这小子动作顺溜，比刚才老李头踩得连贯多了。
李存宝看了两眼，眼睛就不自觉往自家老爹脸上瞅。
李永田眼尖，一眼就抓了个正着：
“你看我干啥？”
“没干哈。”
“你是不是想说他踩得比我顺？”
李存宝耷拉着脑门，不敢接话了。
“说啊！哑巴了？”
“……这可是你让我说的啊。”李存宝干咳了一声，“确实比你顺点。”
李永田黑着一张老脸，瞪了儿子半天：
“中午你别吃饭了。”
周围“轰”的一声全笑开了。
陈远坤脚底下松开踏板，也跟着乐：
“李爷，这就叫尺有所短。”
“你再敢贫一句，老子现在就让你知道知道啥叫姜还是老的辣！”
“行行行，不说，打铁打铁。”
……
等把这台空气锤彻底摸透，太阳也升到头顶了，到了饭点。
看热闹的村民陆陆续续散去。
王萌端着个大铁盆从屋里出来，里面是满满一盆大骨头炖土豆，怀里还抱了一整摞黄澄澄的苞米面饼子。
“都别折腾了，赶紧吃饭，再等会菜都该凉了。”
几个人也没讲虚套，去洗了把手，就坐在加工棚外的木墩子上吃了起来。
李子健从早晨忙活到现在，肚子里早就空得咕噜响。
第一个饼子下肚，王萌还没太在意。
转眼第二个又没了。
紧接着，第三个又递到了嘴边。
等王萌给李永田盛完菜一回头，好家伙，那摞饼子凭空矮了一大截！
李子健刚伸手要去抓第四个，一抬眼撞见王萌的眼神，手顿时僵在了半空。
“嫂、嫂子，我是不是……吃得有点太多了？”
王萌还没来得及开口，陈远坤顺手夹了个土豆，顺势把装饼子的铁盆往李子健面前一推：
“吃你的，管够。”
李子健小声嘀咕：“其实……我还能吃俩。”
“那就再吃俩！”
李永田在旁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你可别小看这小子，他嘴里的‘俩’，往少里算也得按三个准备。”
李子健脸一红，急忙解释：“爷，今天真就俩！”
陈远坤哈哈大笑：“吃三个也没事！”
王萌用筷子轻敲了一下盆沿，白了陈远坤一眼：
“就属你大方。”
“这才几个钱的饭啊？”陈远坤拍了拍李子健的肩膀，“子健上午一个人顶俩壮劳力用，真给我省了大钱了，我还舍不得他多吃两张饼？”
原本还有点局促的李子健，听了这话，心里彻底踏实了，抓起饼子就大口啃了起来。
李永田瞅着这小子吃得香，突然把自己碗里剩的半张饼子扔了过去：
“拿着，赶紧吃。”
李子健接住，愣了一下：“爷，你不吃了？”
“看你吃我都撑得慌。”
“那我真吃了啊。”
“你这臭小子，连句客气话都不会说？”
“我刚才不都问了吗……”
李永田被噎得直瞪眼，周围几个人顿时又笑成了一团。
……
吃过午饭，棚子里的人少了，反而显得安静下来。
上午把空气锤挪过来，充其量只是安了个家。
要想拿它打出好家伙，手底下得见真章。
李永田也不催他，在旁边那一堆破钢料里翻拉了半天，挑出一截锈迹斑斑的旧汽车板簧，扔到了陈远坤脚边。
“拿这个练手。”
陈远坤捡起来看了一眼：“李爷，你这是舍不得好钢料啊？”
“你第一天碰这玩意就想用好料？”李永田斜了他一眼，“先把这废铁糟蹋明白了再说！”
陈远坤没争辩，拿过工具把板簧截下一段，直接塞进了炉子里。
这时候外头就剩两个闲得无聊的村民，蹲在棚门口晒太阳抽旱烟。
李存宝在收拾上午拆下来的零件，李子健刚吃饱歇了一会，又跑去帮忙往墙角搬粗铁链子。
风箱呼噜呼噜响着，钢料在炉火里渐渐烧得通红。
陈远坤用铁钳把烧红的钢料夹出来，稳稳送到了空气锤下。
第一锤砸下去！
咣！
第二锤紧跟其后！
这一回，他手脚配合明显比上午熟练了许多。
红铁块在锤头下一点点被拉长、收窄，几锤下去，隐隐约约已经有了刀坯的轮廓。
外头蹲着抽烟的村民看直了眼：“嘿，别说，还真打出刀样来了！”
李永田没说话，背着手站在一旁盯着。
陈远坤顺势把前头又往里送了一截，脚下一压。
咣！
又是一锤。
他刚想继续，李永田猛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停！赶紧给我停下！”
陈远坤脚下一松，愣道：“咋了李爷？”
“拿出来我看看！”
刀坯刚离开空气锤，老头子就一把夺过钳子，翻过来调过去仔细瞧。
这一瞧，李永田的脸顿时拉得比驴脸还长：
“你这是准备打打猎刀啊，还是打刮胡子刀呢？！”
陈远坤没说话，凑过去仔细一看，前段下锤确实太猛了。
尤其是靠近刀尖的那一截，比他预想的薄了一大块。
刚才踩顺了脚，手底下跟着有些飘，把这至关重要的一步给忽视了。
李永田见他盯着刀坯不说话，知道这小子心里有数了，也懒得再多废话，一把将刀坯扔回了炉子里。
“还愣着干嘛？还没彻底废呢！”
“缩一点长度？”
“废话！”李永田拿着火钳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留着这么宽过年啊？往回收，改短点！”
陈远坤笑了笑：“行，那改打剔骨刀。”
“你爱改啥改啥，先把这块料给我救回来再说！”
钢料再次进火。
外头蹲着的村民没看懂，忍不住问：“老李头，刚才不打得挺好的么，咋突然就不行了？”
李永田眼睛盯着炉火，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
“你看人家媳妇隔着三十米看，也都挺好！”
那村民一懵，随即噗嗤一声笑骂道：
“老李头，你这张嘴是真他妈损啊！”
“滚蛋，少打扰我们干活。”
炉火再次通红。
陈远坤重新把刀坯夹了出来。
这一次，锤声不再像刚才那样密集。
落一锤，停一下，翻面，再补一锤。
一老一少就这么配合着，一个打，一个看。
刚才打薄了的刀坯被一点点缩了回来，变成了一把巴掌大小的短刀形状。
虽然距离成刀还差得远。
边缘太厚，表面全都是锤痕和氧化皮，后面还需要漫长的修形、打磨、淬火和装柄。
但至少刚才那一锤的失误是补救回来了。
李永田端详了一会，哼了一声：“行了。”
陈远坤擦了把汗：“李爷，这回能看了？”
“我是说这块料没废。”
“那不还是能看么。”
“你小子咋就这么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老头把刀坯往铁砧上一扔：
“明天接着弄。”
陈远坤知道老头是想手把手教他绝活，但还是摇了摇头：
“李爷，明天恐怕弄不了。”
李永田抬眼看他：“咋的了？”
陈远坤用毛巾抹了抹脖子上的汗，朝院子另一头扬了下下巴。
昨天刚搭好的那辆新拖斗正停在树荫下，斗里装满了从林场拉回来的粗木料。
“明天有事。”
老头打量了一眼拖斗，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又往县里跑？”
“嗯。”
老头用烟袋锅子敲了敲鞋底：
“我就知道，这空气锤落在你手里，消停不过两天。”
陈远坤笑道：“它又没长腿，跑不了。”
“可你会长腿跑啊！”
老头也没细问他去县里具体干啥，转身开始收拾工具。
这时候，李子健正抱着一大卷粗铁链子准备往加工棚里放。
陈远坤喊了一声：“子健。”
“哎，远坤哥！”
“明早早点过来。”
李子健停下脚：“明天还搬东西？”
“嗯。”
“沉不沉？”
陈远坤打量了他那魁梧的身材一眼，打趣道：“够你过瘾的。”
李子健顿时咧开嘴笑了：“行，那我明早早点来！”
李存宝在旁边听见了，抬头问：“远坤，明天你还带子健去啊？”
“嗯，有一批木料要卸，多个人省力气。”
李存宝倒没反对，只是沉着脸嘱咐儿子：
“跟着你远坤哥别瞎跑，让你干啥就干啥，听见没？”
“知道了爹。”
李永田在后头冷不丁又补了一刀：
“还有，到了城里别给人陈远坤吃穷了！”
李子健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
陈远坤哈哈大笑，摆了摆手：
“能吃几个钱啊？真饿了就放开肚皮吃，跟哥别装客气！”
李子健挠了挠头，嘴角藏不住地往上扬：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