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陈远坤将电话放回原位。
宋雪婷站在旁边，淡淡地说道：
“他倒是懂行，也很会挑。”
“几百斤鹿肉不问，先惦记上了那根鹿鞭。”
陈远坤转过身，说道：
“他是做饭店生意的，知道什么东西客人愿意掏大价钱。”
宋雪婷看了他一眼。
“俏东北也是做饭店的。”
“所以我刚才在电话里，没答应他。”陈远坤说道。
两人从大队部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回到陈家院外时，依旧有闲汉和孩子在围观，只是大部分村民已经回家生火做饭去了。
屋里，秦美兰已经在厨房里麻利地忙活起来。
陈远坤特意交代留下的上好鹿脊肉，已经被切成薄片。
先用少许酱油和淀粉抓匀，再配上斜切的大葱。
大铁锅烧热，刺啦一声爆响，新鲜的鹿肉迅速滑入锅中大火翻炒。
驼鹿的肉本就细嫩。
刚一下锅，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葱香便混合在一起，顺着厨房的门缝飘了出去。
在院子里玩的陈浩南和陈宝柱几个人闻着味，肚子里的馋虫瞬间全被勾了起来。
宋雪婷重新梳理好头发，坐在东屋的炕沿旁歇息。
三个孩子刚开始还有些拘谨。
毕竟宋雪婷平日里气场太强，哪怕今天对他们一直不错，孩子们也不太敢在城里老板面前过分闹腾。
可没过多久，陈浩南便想起了上次的铁皮青蛙。
他大着胆子挪到宋雪婷腿边，小声问道：
“宋姨，那头大鹿在林子里的时候，真比咱们屯里的牛还高吗？”
“比普通的牛要高得多。”
宋雪婷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远坤站在它旁边，都显得小了一截呢。”
陈浩南睁大了眼睛。
“那我爸是咋把它打死的呀？”
“开了两枪。”
宋雪婷只讲了陈远坤，绝口没有提自己紧张之下打中白桦树的那一枪。
“第一枪伤了它，第二枪才真正把它打倒。”
陈宝柱也凑了过来，赶紧追问：
“那它中枪以后，朝三叔冲过来了吗？”
“差一点。”
几个孩子听见这话，顿时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宋雪婷用平静的语调，把两个人在林子里的经过简单讲了一遍，并没有刻意渲染危险。
可尽管如此，几个孩子依旧听得眼睛发亮。
陈浩南一会仰头看看宋雪婷，一会儿又扭头看向正在院子里低头整理绳索的父亲，小脸上满满的全是自豪。
陈芸芸软糯糯地问道：
“宋姨，那你当时也帮忙了吗？”
“帮着搬肉、往外拖木爬犁了。”
宋雪婷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磨得有些发红的手掌。
“那头驼鹿实在太大了，一个人确实很难把它弄出来。”
王萌正端着洗好的碗筷从外屋走进来。
她听见宋雪婷一口一个“远坤”，又听她十分自然地跟孩子们讲起两个人在深山里的事情，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秦美兰端着热气腾腾的炒菜进屋时，目光也同样在两人身上打转。
她们谁都没有当面点破什么。
但在两个女人心里，宋雪婷能跟着陈远坤进老林子，回来后关系又这么近，显然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晚饭刚摆上炕桌没多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突突突”发动机声。
这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猛地停在了陈家的大门前。
范德彪骑着那辆偏三轮摩托车，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
他连火也没彻底熄灭，便大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
几个留在门口看热闹的村民赶紧给他让开道路。
“远坤兄弟！”
范德彪一进院子，那双眼睛根本没看别处，直接盯在门板上的那几大块鹿肉上。
他在肉铺里干了这么多年，一眼扫过去，便能估出这批肉的大概分量和品质。
那两只粗壮的后腿还带着骨头，切口的肌肉纹理紧实，断口处也没有明显发黑的迹象。
这显然是刚打下来不久便迅速处理过的好肉。
范德彪蹲下身，按了按肉面，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颗硕大狰狞的鹿头。
“可以啊，兄弟！”
“出去两天，真让你从老林子里拖回来一头驼鹿！”
陈远坤正蹲在一旁擦拭铁链。
“运气好，回来的路上碰见了。”
“这叫运气好？”
范德彪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换个人碰见这祖宗，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他围着那几大块肉转了一圈，注意力很快便转向了放在正屋门槛旁边的几个小包。
“鹿鞭呢？”
陈远坤抬起眼皮看了看他，
“你刚进门不看肉，就问这个？”
“兄弟，这可是真正的好东西啊！”
范德彪搓着手，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露出一副男人都懂的神情。
“那帮有钱的老客，平时连野猪鞭都抢着要。”
“像这么完整的驼鹿鞭，多少年也碰不上一次。”
“这东西你今天必须给我。”
“价钱你开！”
他话音刚落，宋雪婷便掀开门帘，从屋里走了出来。
“范老板，这驼鹿肉和鹿鞭，俏东北也同样用得上。”
范德彪脸上的笑意顿时收敛了一点。
“哟，宋经理也在？”
他刚才来的时候满眼都是肉，还真没注意屋里坐着宋雪婷。
“我和远坤一起从山里回来的。”
宋雪婷走到门板旁边，双手抱臂，姿态放松，语气却寸步不让。
“这批肉，我已经让俏东北出卡车来拉了。”
“县里不少高端客人就认这种少见的山货。鹿鞭，自然也在采购范围内。”
范德彪立刻转过身，打起了商量：
“宋经理，那鹿肉我不跟你抢。”
“这么多肉，我那小饭店也吃不下。”
“但这鹿鞭，你让给我就成。”
“我手里有几个老客户，早就让我帮着留意这种东西。”
宋雪婷毫不退让。
“俏东北同样有老客户。”
“而且，鹿肉、鹿茸、鹿筋和鹿鞭整批一起收，才方便定一个合适的价格。”
两个人隔着门板，都没有大喊大叫。
可一个是守着公社饭店熟客渠道的地头蛇，一个是经营县城高档饭店的女老板。
他们谁都清楚，一根完整的驼鹿鞭在这个年代有多难得。
谁先拿到手，谁就能用这件东西招揽来一批肯花大价钱的客人。
范德彪不想放弃，还想继续争取：
“宋经理，你们俏东北家大业大，真不差这一样。”
“我这小本买卖可不一样。”
“先吃饭。”陈远坤忽然开口，直接打断了范德彪的话头。
范德彪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
陈远坤将擦干净的铁链扔到一旁，站起身拍了拍手。
“俏东北的卡车还没到。”
“等过完秤，再商量怎么分。”
范德彪张了张嘴。
“可那鹿鞭。。。”
陈远坤没有多解释，看了他一眼，
“肉在这里，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