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栏修到一半时，屯西头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小刘蹬着一辆二八大杠，一路风风火火冲进了公共场院。
车轮碾过冻土，划出一道长印子。
他连车都没支稳，单脚撑住地，伸手便从斜挎着的绿帆布包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盖着红印章的材料。
“远坤！远坤哥！”
这一嗓子喊出去，场院里正嘿呦嘿呦扶着粗木桩的汉子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了过来。
小刘扬起那份材料，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批下来了！”
陈远坤把锤子塞给旁边的陈远林，大步迎过去，接过那份批复。
小刘连喘了几口白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三相电原则上通过了！周所长亲自盯着办的，负荷表、线路图，还有村里开的证明，全都没问题。上面盖了章，一路绿灯！”
他指着批复下面的一行字说道：
“你只管把电表、拉杆用的硬线，还有那部分材料费准备好。等村里剩下那几户的灯线接完，所里立刻派人过来，直接往公共场院立杆拉线！”
李三水正背着手在场院里转悠，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低头扫了一眼那枚鲜红的公章，忍不住咧嘴笑了。
“好家伙，你这粗木围栏还没合上缝呢，三相电的批条倒先下来了。”
陈远坤把批复仔细折好，贴身放进大衣内兜。
“手续通了，剩下的活就好办了。辛苦你跑这一趟，小刘。”
“这算啥。”
小刘摆了摆手，目光越过陈远坤，看向四周已经立起大半的粗木围栏。
“我上次跟周所长来测量的时候，这还是一片野风乱刮的空场地。才几天工夫，围栏都立起来了。再有个两三天，你这地方可就真成正经养殖场了。”
三相电获批的消息，随着在场院干活的帮工，很快传回了靠山屯。
原先还有些人在背地里嘀咕，觉得陈远坤花大价钱买粗木头，又雇人围两条穷得掉渣的荒沟，纯粹是手里有俩钱就不知道咋折腾了。
可眼看粗壮的木围栏一天高过一天，连公社电管所的三相电都盖章批了下来，再没人说他是在胡闹。
摊子还没完全铺开，架势已经立起来了。
围栏施工的这几天，陈远坤没有从早到晚守在公共场院监工。
规矩和标准定好后，每天早上跟徐明江兄弟俩站桩练功。
再回家一趟，专门去西厢房旁边的临时隔离圈，给那头受伤的小公猪换药。
刚带回来那两天，小公猪一直趴在圈里，死活不肯吃东西，气性很大。
只要有人靠近，它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便死死盯过来，喉咙里呜呜低吼，动不动就张开带着獠牙的嘴，朝木栏杆上乱咬。
陈远坤也不惯着它，该打就打，该清创清创，该上药上药，一顿都没落下。
到了第四天，饿劲上来，腿上的疼痛也缓了不少，这头小公猪总算低了头。
先是肯喝水，随后又试探着吃起秦美兰用羊奶和玉米面熬得软烂的精饲料。
原先完全不敢着地、一直蜷在身下的右前腿，也能轻轻点地了。
这天傍晚，赵生平背着药箱再次过来复查。
陈远坤和陈远林熟门熟路地进了圈，一前一后把小公猪牢牢按住。
赵生平戴好手套，小心拆开缠在伤口上的纱布。
纱布一揭开，紧锁的眉头便松开了。
“行，恢复得不错。”
原先发黑流黄水的伤口，脓血已经少了许多，边缘冒出了粉红的新肉，正在一点点往里收口。
赵生平隔着手套，在伤口周围轻轻按了几下。
“烂肉剔得干净，腿算是保住了。再好生养些日子，走路应该没啥大碍。”
他站起身，摘下手套塞进药箱。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以后能不能跑得跟正常野猪一样快，还得再看看。”
陈远坤松开手，退到圈外，说道：
“能配种就行。我留它又不是为了以后放回山里追猎物。只要能让半野猪怀上崽！”
赵生平听得直摇头，咔嗒一声扣上药箱。
“远坤啊，别人费九牛二虎之力抓着活野猪，想的都是扒皮吃肉。你倒好，抓回来供着治伤，以后还得给它娶媳妇。”
蹲在旁边看热闹的陈宝柱一听，仰起脑袋就问：
“赵大爷，那野猪娶媳妇，也摆席吗？”
院子里正忙活的秦美兰、王萌，还有刚干完活的陈远林，全被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
另一边，那三头还没满月的半野猪，在精心照料下，已经肉眼可见地圆了一圈，毛色也渐渐亮起来。
陈远坤每天都会拿本子记录它们的食量、体重、骨架发育和吃食习惯，再借助工匠视角反复比对。
经过几天的建设，公共场院里最后一段横木，被李子健扛了过来。
“砰！”
粗木重重落进预留好的凹槽。
一道道原木围栏顺着险要的山势、巨石岗和缓坡延伸，终于彻底合拢，将宽敞的公共场院、蛤蟆沟入口和狍子沟入口，一起圈进了这片巨大的半封闭场地。
蛤蟆沟原来那道匆忙建起的木围栏和大门，陈远坤没有拆，仍旧留在原处，用来隔开内部水系和林蛙区。
狍子沟入口目前只用木头做了道简单封挡。
真正的猪区大门和石头猪圈，还没动土。
外圈合拢后，陈远坤也没急着继续往里铺摊子。
饭得一口一口吃，钱也得一分一分算。
先把外围封严，至于里面怎么建、建多大，都要看手里的现钱和能换钱的材料，不能一股脑全砸进去。
陈远坤站在门内，双手按住门扇边缘，手臂发力，将两扇沉重的实木门一点点拉拢。
门底的托轴和侧面的主轴同时转动，木头与铁件相互摩擦，发出低沉的吱嘎声。
等两扇门严丝合缝地对齐，李子健大步上前，弯腰抱起那根比成人大腿还粗的硬木横杠，腰背一挺，把横杠稳稳送进门后特意留出的深槽。
“咣！”
沉重的回音荡过空旷的场院。
两扇上百斤重的木门和两侧深埋地下的巨型门柱，被这根横杠牢牢锁在了一起。
门外准备收工的村民一下安静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以前就是两条谁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荒沟。
地皮薄，石头多，除了早春能抓几只蛤蟆，实在看不出还能干出什么营生。
如今，一道厚实高大的原木围栏沿山而立，中间卡着一座像是能挡千军万马的厚重大门。
门后是一大片平整的公共场院，一边通向水草丰茂的蛤蟆沟，另一边则通往藏在石岗后面的狍子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