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叔,婆婆,先生。”姜芸摇了摇头,她没有纠结于此,而是开门见山,“我今天去那边,又谈成了一桩新买卖。”
三人精神一振,齐齐看向她。
“那边的人,想听我们唱曲儿,讲故事。”
“啥?”李木匠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唱曲儿?讲故事?这也能卖钱?”
“能。”姜芸肯定地点头,“而且能卖大价钱。”
她把自己的想法,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们吃饱了穿暖了,就想找点乐子。我们那些在田间地头哼的小调,在我们听来不值钱,在他们听来,就是天籁。你们讲的那些山精野怪的故事,在我们看来是消遣,在他们看来,就是从没听过的新奇玩意儿。”
许秀才听完,抚着胡须,眼睛亮了,“雅俗共赏,返璞归真。芸丫头的这个法子,高明!”
李木匠和王婆婆也渐渐听明白了,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你的意思是,让咱们村的人,去给那些城里人唱曲儿听?”王婆婆试探着问。
“没有。”姜芸把新买的二胡和竹笛拿了出来,“我希望,婆婆你能把村里会唱小调的婶子们都组织起来,李大叔,你把那些会讲故事,会耍两手绝活的叔伯们也都叫上,看看能不能给我点稿子,我拿过去吸引人,赚钱了大家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姜芸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没底。
她知道,在这个年头,手艺人的曲谱和故事向来都是不外传的宝贝,是走街串巷糊口的本钱。
“婆婆,大叔。”姜芸放慢了语速,“我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们祖传的手艺,是吃饭的家伙。我直接拿走去卖钱,怕你们心里有疙瘩。要是大家不愿意,这事就算了。”
“放他娘的屁!”李木匠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油灯直晃。
他瞪着姜芸,脸上的横肉绷得很紧。
“丫头,你这是打你李大叔的脸!什么祖传的手艺,什么吃饭的家伙!现在是荒年!人都要死绝了,守着几张破曲谱能当饭吃?”
他指着门外黑漆漆的夜色,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
“外面那些流民,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连亲生骨肉都能换着吃!咱们现在能顿顿吃上干的,穿上没有补丁的衣裳,靠的是谁?是你!”
王婆婆也笑了。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干枯的菊花。
“芸丫头,你把我们当什么人了?”她把二胡推到姜芸面前,“这东西,在太平年间,或许能换几文赏钱。可在这世道,它连个屁都不如。你能拿它换回粮食,那是你的本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哪来的疙瘩?”
许秀才把手里的书卷放下,端起缺了个口的茶碗抿了一口水。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看着姜芸,语气里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酸气,却很真诚,“命若不保,技艺何存。丫头,你只管拿去。我来执笔,将这些曲调故事一一记录。”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清高和规矩,都一文不值。
“好。”姜芸点头,对许秀才道,“那这几天,就辛苦先生了。”
接下来的几天,甜水村的夜晚变得格外热闹。
吃过晚饭,食堂里的长桌被拼在了一起。
许秀才端坐在最上首,面前摆着厚厚一沓韧皮纸,手里握着炭笔。
村里的妇人们围坐在一旁,一边纳鞋底,一边扯着嗓子唱歌。
“正月里来是新年,大年初一头一天……”刘婶扯着嗓门,唱得抑扬顿挫。
许秀才皱着眉,手里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画着奇怪的符号。
“停停停!”许秀才用炭笔敲了敲桌子,“刘家嫂子,你这句的调子跑了。应当是往上挑,你怎的往下压了?”
刘婶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针线没停。
“许酸子,我娘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唱的!你个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的读书人,懂什么唱曲儿!”
周围的妇人们哄堂大笑。
许秀才气得吹胡子瞪眼,却拿她没办法,只能一边摇头,一边在纸上修改。
男人们则聚在另一边,抽着旱烟,讲着老一辈传下来的故事。
“那黑瞎子站起来,足足有两人高!”王大柱比划着,唾沫星子横飞,“我爷爷当时手里就一把砍柴刀,眼看着黑瞎子的巴掌就要拍下来了……”
“然后呢?”几个半大的孩子听得入了迷,连连追问。
“然后我爷爷一个地滚翻,从黑瞎子裤裆底下钻了过去,反手一刀,直接挑了它的脚筋!”王大柱一拍大腿,得意洋洋。
许秀才在纸上奋笔疾书,把这粗鄙的言语润色成跌宕起伏的文字。
姜芸靠在门框上,看着屋里热火朝天的景象。
远处的黑暗中,赵四、王二和钱五正佝偻着背,吃力地挑着粪桶往地里走。
他们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散发着恶臭。没有人看他们一眼,他们就像这个村子里的透明人。
这就是规矩。守规矩的,在屋里说笑。坏规矩的,在外面当牛做马。
姜芸收回目光,看着许秀才面前越摞越高的纸张,心里踏实了许多。
三天后,姜芸带着厚厚一沓手稿,照常来到桃花源。
季然的办公室里,空调吹着冷风。
姜芸把手稿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推到季然面前。
“村长,你看看这些。”
季然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念出了声,“山神娶亲记……这名字够俗的。”
她接着往下看,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哎哟,这故事编得可以啊!这情节转折,这悬念留的,比现在那些注水网剧强多了!”
她又拿起几张曲谱,递给旁边的胖姨。
“胖姨,你懂点简谱,看看这个。”
胖姨接过来看了半天,眉头拧成了一团。
“村长,这调子怪得很。不是咱们现在常听的那种流行歌,七拐八绕的,透着一股子……土味。”
“要的就是土味!”季然一拍桌子,兴奋地站了起来,“现在的游客,天天在城里听那些电子合成的音乐,早就听腻了。这种原生态的,带着泥土腥味的调子,才是真正的稀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