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
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床边，手捧点心，小心翼翼地喂给卧在床榻之上的大肚子女人。
是否重新重用戚继光之事，他始终没有下定决心。
自上次廷议，已经过去四天了。
面对群臣一次次上书、请求，他也只是下令调戚继光火速回京，并非对其作出职务上的安排。
他还是放不下。
心里还是抵触张居正的党朋。
不过，国事重要。
戚继光曾经训练的3000浙兵，和蓟镇5000兵马，已经开赴山西-大同，又从山东征调兵马填补蓟镇空缺。
南直隶、湖广的军队正在北上。
从张居正家中查抄的财物正在换成军粮，往山西调派。
他很清楚，他认可戚继光的能力，也想对其委以重任，但他就是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内心的挣扎表现出来的是动作上的迟疑和谨慎。
皇帝的模样，逗得郑贵妃郑梦境不禁咯咯笑出声。
“陛下，还有两个月才能临盆，臣妾和肚中皇儿一切安好，陛下不用这么小心翼翼。”
“真的吗？会是位皇子？”万历尤为激动，顾不上其他手里还拿着点心，便将耳朵贴在大肚子上。
他听得那么仔细、认真，感受着任何一丁点细微的动静。
每有反应，他就会眉开眼笑。
突然头上传来柔软细腻的触碰，那份轻柔，和这个女人带来的温柔让他如释重负。
他像个孩子一样，就那样贴着，舍不得离开。
“如果早点能遇到陛下……就好了。”郑贵妃轻声细语，眼中满是柔情。她挥挥手，让宫女和宦官们一起退下。
皇帝抬起头，抓住女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眼揉搓，仔细嗅探她的气味。
“朕何尝不想呢……可是、可是……”
郑贵妃抽出手，撑坐起来，将皇帝的头揽在怀里，轻声笑道：“陛下，您真是一位老太太！”
“老太太？”皇帝疑惑又愤怒。
他从女人怀中抽出脑袋，正襟危坐，但在女人的笑容中，瞬间融化。
“爱妃是说朕优柔寡断？”
“难道不是吗？”女人眨眨眼，从皇帝手里拿过剩下的点心，喂给皇帝。
“您就像我奶奶一样，比谁都想的多，考虑的周全，但总是举棋不定。您太善良了，太善良了。”
皇帝的嘴角抽搐。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他，也是第一个人敢和他这么说话。
但他喜欢这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格，不像他自己，很多话都不能说，很多事想了又不能做。
因为他是皇帝，他是万民楷模，他必须做出表率，按照圣人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可是内心深处，他知道自己不是。
他渴望像个普通人一样，像郑贵妃一样，笑、哭、玩闹，做个真正的人。
他像想那个逆贼一样，直抒胸臆。
“陛下，又想起那个罗言了，想起他的那句粗话？嗯……容臣妾想想。”说是想，几乎瞬间，郑梦境便摆出一副市井泼妇表情，“克扣、压榨员工的都是大傻x,不配用此法！”
“你倒是记得清楚。”
“还不是陛下时常念叨，念叨得臣妾耳朵里都快起茧子了。陛下——”
“梦境，你说，朕听着呢。”
“也许您该做自己，您就是您自己，您不亏欠任何人，不用逼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不用表现得道貌岸然。臣妾虽然出身低微，但也知道，待人以诚，而不是以礼。张先生已经不再了，太后也不再约束您，现在能约束您的，只有您自己，和你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朕是皇帝！你不懂，谁都可以是自己，但朕不能。”皇帝抹着女人的脸，轻声细语，“倘若朕不能以礼约束自己，不能作为万民表率，这大明江山，亿万百姓又将会堕落成何等模样呢？”
“可……这对您不公平。”
皇帝起身，指尖缓缓离开女人的脸。
“朕别无选择，朕需要守护父皇的江山、太祖的江山，朕不能做自己，朕不能。朕是皇帝……众臣纵然负我，朕不能负天下苍生！朕，是大明的皇帝！”
皇帝毅然转身，生怕再度被女人的温柔融化，再也无法离开这温柔乡。
他迈步离开，却没有注意到郑梦境眼角滑落的一滴泪水。
“陛下……”
……
出了翊坤宫，皇帝瞬间板着脸，像张居正要求的那样，不苟言笑，像是文渊阁中的孔子像一般，淡漠地注视着一切。
然而，郑贵妃那句话依然在脑里回荡。
“陛下，您真是一位老太太！”
他没有察觉自己嘴角挽起的弧度，心里想着只有今后的安排。
至少他需要见上戚继光一面，知道这位大明名将的心究竟属于谁。
至于陕西三边……
他仍旧是一头雾水，不知如何解决。
十月末了，皇宫内掀起的风清冷彻骨。
一棵棵树木枯叶纷飞。
偌大皇宫萧瑟而悲凉。
“朕连皇宫都不了解，何谈了解陕西，何谈了解三边，何谈了解那边的状况。”他伸出手，感受冷风自指尖划过，“陕西……也这样冷了吗？”
有宦官匆匆而来，神色慌张。
万历心里猛地一揪，望向西北。
“陛下，宣府急报，鞑虏哈喇慎部首领，白洪大（昆都仑哈）伙同其幼弟丙兔朝库尔台吉，领兵万余众，进犯张家口。虏酋要求册封为王，和朝廷重新商定封贡事宜。”
司礼监太监张诚连忙上前解释道：“白洪大，乃老拔都之长孙，黄把都儿长子，鞑子哈即王子，总掌哈喇慎诸鞑子。其部众一万五千有余，其叔青把都儿、哈不慎、满五素、马五大各有部众万余或两万余人，皆受其统领。白洪大至正家口，其叔父只怕正在路上。”
“顺义王呢？”皇帝咬牙切齿，“他为何不约束这白洪大！”
“陛下……”张诚欲言又止，但在皇帝注视下，才不得不说，“老拔都为俺答胞弟，乃是其盟友，并非属下。昔年俺答尚且不能约束老拔都，今日之顺义王只怕也不能约束白洪大。据说，当年老拔都只获封‘都督同知’，欲发兵讨要封王，突然病故方作罢。老拔都素来亲近小王子，若白洪大入寇宣府，只怕小王子又要发兵蓟辽。”
“所以这就是张居正的和议，和鞑虏沆瀣一气，蒙骗朝廷，蒙骗父皇！”
皇帝内心火焰熊熊燃烧。
张诚连呼数声，才让其回神。
皇帝终于下定决心。
“通知内阁、兵部，速速下旨意，知会李成梁，务必牵制小王子。再宣旨，令戚继光提督山西、大同等处地方总兵官，挂征西前将军印，即刻前往山西防备罗贼和顺义王。暂不追究郑雒失职，仍以其为宣大总督，令其务必阻止哈喇慎，等待朝廷援军！最后，告诉那群不忠之臣，朕要重新练兵内廷！朕的江山，朕自己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