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罗言耐心等待时机之时，明军主营内炸开了锅。
总督郑雒匆匆赶来，得知结果后，一阵头晕目眩，险些摔倒。
仅仅一夜功夫，损失秋粮近4000石，然而死亡加逃跑的士兵才2000出头，其中四分之一的死亡还是来自麻承训主动出击。
原本是为了就近筹集军粮、顺带削弱贼军的计策，现如今损兵折将，人心惶惶，军粮问题没有解决，还让周边十来个村庄遭受祸灾。
他总督宣大、山西以来，还未曾遭过此大败。
饶是他养气功夫再好，此刻也不仅破口大骂：
“废物，到现在了，一个个的，连东营如何失守的都不知道！”
麻贵、潘云程、陈天福、谢天佑等人，如同小兵一样，低着头，任由他如何问，也是一个字不说。
开口但说不好，就要承担罪责。
没人愿意说。
郑雒看向周升时，向来恭顺有佳的河东道兵宪只是淡淡道：“该说的，下官已经在奏报中表明，没有别的可以补充！”
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郑雒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他虽有尚方剑在，但尚方剑并不能想杀谁就杀谁，更不能用来对付文官和总兵级别的武官。
所谓“皇权特许，先斩后奏”，都是乡民无知，戏曲家没有见识，胡乱捏造。
皇帝赐下尚方剑时，会声明尚方剑使用范围。
如“赐尚方剑，得诛大将以下”、“赐尚方剑，得诛大将以下”、“尚方剑一把。将士不用命者，副总兵而下，先斩后奏”等等。
更多的，尚方剑只是荣誉之物，以示皇帝恩宠，是没有权力杀任何人的。
皇帝和朝廷不会给出一把拥有无限权力的宝剑，很多时候皇帝本人，都没有这种权力，更何况还是只依靠皇帝获得权力的大臣。
便是权臣张居正还在位时，处置任何将领、文臣，都需要经过弹劾、审查，重臣更是要经过三司会诊，最终由皇帝确认。
但如果像他一样，收到的命令只是泛泛的一句——“可斩临阵不用命者，以肃军法”，那么就要依照惯例。
不能处置一镇之总兵官；处决参将，也需要有充足的理由。
最终他看向谢天佑：“你的营全丢了，你说！”
“末将……”谢天佑犹豫许久，在郑雒不耐烦之前，终于开口道，“末将不知道。
末将当时被派出营，再回去时，8座军营尽数被毁，末将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好一个不知道！”郑雒无语到大笑起来，“即便你临时受命外出，也该将军营托付可靠之人，现如今，你还一问三不知，严重失职。你真当本部的尚方剑是玩笑？”
噌的一下，尚方剑拔出。
谢天佑惊慌后退。
麻贵挺身而出，挡在中间，悲戚中带了几分视死如归。
“军门三思，临阵斩将是为不详，我军新败，更不宜斩杀大将，自毁长城。末将倒是问过几个逃兵，他们声称，是军营先起的火，然后贼兵出城偷袭……”
“哼哼！”郑雒冷笑两声。
明明刚才还一问三不知，现在又说查过。
好好好……
都把他这总督的话当玩笑了。
但是当务之急，不是追究责任，而是保证不再犯错，不再战败。
如麻贵所言，是军营先找的火……
那岂不是说，贼兵混入军营中。
可这如何做到？
难道是秋粮？
贼兵伪装成农夫，大摇大摆进了军营？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肠子都悔青了。难道军议那天，麻承训要说的就是这个？
只怕这些宿将也想到了，但是碍于他的官威，无人敢于质疑他。
加上连续几天收粮又都没有出问题，一个个都放松警惕了。
所以问题的源头还在他？
握剑的手不由得放下，郑雒顿时觉得自己老了，已经不能担当大任了。
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别人能托付。
他只好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询问：“逃回来的兵，可有仔细盘问过了，可有贼兵混入其中？”
“嗯？”周升尤为吃惊。
看样子，周升压根没有想到这一茬。
帐内军将们反而一脸平静。
“禀军门，末将已经交代过各营，核实一人身份，让一人进营。”麻贵说，“稍后，末将会再去各营仔细检查。”
闻言，郑雒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说清是对麻贵放心，还是因为愧疚因为自身决策失误，导致麻承训战死，心有愧疚，所以无法提出质疑。
很快，麻贵又说：“如今人心动荡，已不宜分兵，或许该先将西营军队撤退到北营，集中兵力，防止贼兵再度偷袭。”
郑雒没有着急回答，看向其他几位参将、守备。
众将缄口不言。
唯有潘云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本部院非不敢担责之人，不像某些人……有话请讲，否则再出事，只怕本部院想保也保不了你们。”
潘云程这才道：“千万不能趁现在直接让军队离开大营。”
“为何？”麻贵下意识问，眉宇间已经有些不快。
潘云程张了张嘴，瞥向陈天福，才道：“陈参将亲眼见过至少两次贼兵作战，不妨请他先说说敌军特点，一切自然明了。”
陈天福白了一眼潘云程，但在郑雒逼问下，还是将昨天所见一一道来。
末了，陈天福做了总结：“贼兵训练有素，行阵变换极为迅速，且进退自如，队形不散。贼兵使用鸟铳更是娴熟，而且战法诡异，原地不动，三排兵能一起开火。远远观之，仿佛又鬼火在硝烟中左右漂移。”
“正是如此！”潘云程接过话茬，“末将当年见识过戚大帅练兵，也不过如此。末将以为，我军弱动，卫所兵太多，行动迟缓，必定会被贼兵偷袭。若必须撤西营兵，当在北门攻城，让贼兵无暇分兵。同时，也是告诉贼兵，官兵无恙！”
“此计稳妥！”麻贵主动说道。
其他各将也是如此。
郑雒同意，通知麻贵部署攻城安排。
但在众将离开营寨前，他讲潘云程留了下来，问道：“你特意提起戚继光，莫不是在说，非戚继光，不能破贼兵？”
“没有，绝对没有！”潘云程惊慌摇头，“戚大帅和已故楚相牵连太深，末将不敢举荐他。但世人皆说，南戚北李。又说，东李西麻。辽东总兵官李成梁战功赫赫，想必他也能破贼兵。”
郑雒看着帐外渐渐黑了的天空，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