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济南府之后，朱允熥在路上一直在想孔家的事。
马车晃悠悠地往西走，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前世读过的那些史书里，关于孔家的记载不少，但有一条他记得特别清楚——靖康之变的时候，金兵南下，汴梁城破，徽钦二帝被掳走，北宋亡了。那时候孔子的第四十八代孙孔端友跟着宋高宗赵构往南跑，一路跑到了衢州，在那边落了脚。后来蒙古人灭了南宋，衢州那一支还在，一直传下来。可北边曲阜的孔家也没断，金人立了一个旁支做衍圣公，蒙古人来了之后接着立，传到明朝，曲阜这一支就成了朝廷认可的衍圣公。
朱允熥记得后世有人考据过这件事，说曲阜那一支传到后来，血脉里掺了蒙古人的种。金人、蒙古人占了中原之后，为了笼络读书人，把孔家捏在手里，衍圣公的位子传给谁，得他们点头。传了几代之后，曲阜孔家的血脉就不那么纯了。而衢州那一支，跟着南宋朝廷南迁，反倒是正儿八经的嫡系。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理了一遍，掀开车帘对李景隆说了一句：“景隆，你派个人往衢州跑一趟。查一查衢州孔家，看看那边还有没有人，过得怎么样，跟曲阜这边有没有往来。”
李景隆在车辕上回过头来：“殿下是觉得曲阜那边有问题？”
“曲阜那边肯定有问题，但问题有多大，得两说着。”朱允熥说，“孔家这块招牌太响了，朝廷认的是曲阜的衍圣公。可要是衢州那边才是嫡系，曲阜这边是蒙古人换过血的旁支，那这招牌底下站的是谁，就得好好查一查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当天晚上在驿站里挑了一个精干的亲兵，让他换了便服，往衢州去了。
过了十来天，朱允熥一行人进了河南府地界。他在洛阳城外歇脚时，那个去衢州的亲兵追了上来，递了一份简短的回报。回报上写的是——衢州孔家还在，住在衢州城外的孔氏南宗家庙旁边，人丁不算旺，几十户人家，守着家庙过日子。现任的南宗奉祀官姓孔，五十多岁，是个老实巴交的读书人，平日里教几个蒙童念书，不怎么跟外头往来。亲兵在衢州打听了几天，听当地人说起一件事——前些年曲阜那边来过人，要把南宗家庙里存的几件旧物“借”到曲阜去，南宗的人没答应，两边闹得不太愉快。那几件旧物是什么，当地人说不清楚，只知道是宋朝时候传下来的东西，南宗的人看得比命还重。
朱允熥把这份回报看了两遍，搁在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阵。曲阜那边来“借”东西，南宗不答应，两边闹得不愉快。这说明曲阜知道南宗手里有东西，而且想要。什么东西能让曲阜这么上心？无非是能证明谁才是正根的东西——宋朝时候的封诰、家谱、嫡系传承的文书。
他提笔把这件事记在册子上，搁在案角，对李景隆说了一句：“回京之后让锦衣卫接手查。查衢州南宗手里的旧物到底是什么，查曲阜那边这些年跟南宗有没有别的往来。孔家的事不能急，得慢慢来。但有一条——南宗那边得派人看着，别让曲阜的人先把东西弄走了。”
李景隆应了。朱允熥靠在椅背上，想起衍圣公在曲阜正堂里跟他说的话——“殿下这事，老臣是赞成的。”老圣人说话的时候不急不慢的，脸上带着笑。可若是曲阜这支的血脉真有问题，那这个笑里头，就未必全是真心了。他把这些念头收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洛阳城外的暮色从窗外面漫进来，把远处的山脊染成了一片暗灰色。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翻开册子，把今日的事也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