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归的队伍走了三天之后,前方斥候来报——燕王殿下的旗号出现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处,正带着一支骑兵朝这边靠拢。
李文忠勒马等了一会儿。不多时,地平线上便出现了一队骑兵,打头的那面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燕”字,旗角在北风里翻卷得猎猎作响。马队越走越近,最前面那匹乌骓马上坐着一个身披玄甲的男人,三十多岁的年纪,浓眉阔面,下颌蓄着一圈短须,腰杆笔挺,正是朱棣。
朱棣策马到了李文忠面前,翻身下马拱了拱手:“表哥。”
李文忠在马上还了一礼:“老四,你不在北平待着,追到这儿来了?”
“北平有王妃看着,出不了事。”朱棣转头看了一眼李文忠身后的大军,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躲在李文忠马后、穿着一身灰扑扑军服的少年身上,嘴角忽然扬了一下,“允熥,出来。躲什么躲。”
朱允熥策马从李文忠马后绕出来,老老实实地叫了一声:“四叔。”
朱棣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十二岁,胆子不小。比你爹当年出息。”
朱允熥还没接话,朱棣已经大步走过来,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跟李文忠那一下如出一辙,力道不大,带着亲戚间特有的那种亲昵。“听见消息说混在蓝玉的先锋营里跟出来了,我还以为是哪个不要命的兵卒,结果真是你小子。”他收回手,又补了一句,“怎么样,塞外的风沙呛不呛?”
朱允熥被他那巴掌拍得往前栽了一下,但站稳了之后忍不住笑了:“四叔,侄儿听人说——您当年十三岁就跟着徐达爷爷上战场了。您十三岁能上,侄儿十二岁怎么就差了?”
朱棣噎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确实没法反驳——他十三岁时确实已经在军中跟着徐达走南闯北了,这事儿满朝皆知,赖不掉。他瞪了朱允熥一眼,又忍不住笑了,伸手用力揉了把他的脑袋:“你小子,嘴皮子比刀快。”
李文忠在旁边看着,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但嘴上还是补了一句:“老四,你倒是挺会给自己找台阶。”
朱棣哼了一声,转回正题:“北元太师帖木儿我擒住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今天早上的天气,“他带着残部往西北跑,跑了两天两夜,被我堵在了一片干河沟里。没怎么打就降了,他想活命。”
李文忠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草原上的事他清楚——帖木儿带了那么多人出来围蓝玉,结果折了大半,王帐又被抄了,他回去也是个死,不如降了换条命。蓝玉在旁边听见了,翻身下马走过来,跟朱棣行了个平礼:“燕王辛苦了。”
朱棣抱拳回礼:“蓝将军客气。将军在胪朐河守了七天,才是真辛苦。”他又转向朱允熥,“你们这一仗打完了,北边至少十年内不会有像样的动静了。帖木儿降了,可汗也擒了,北元这几支主力全废了。”
朱允熥骑在马上,听着朱棣的话,又低头摸了摸怀里那方用绢布裹着的玉印。他没有当着这么多人说玉印的事,只是策马走到朱棣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四叔,侄儿还有一样东西,回头给您看。”
朱棣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说:“行,回北平再说。”
大军在旷野上整顿了一日,然后合兵一处,浩浩荡荡地往北平方向行去。朱棣的五百骑在前带路,李文忠的中军居中,蓝玉的先锋殿后,队伍拉得很长,从高处望下去像一条缓慢移动的灰色带子,沿着草原上隐约的车辙印向南蜿蜒。
到了北平城外已经是五天之后了。城门大开,守军列了两厢,徐妙锦带着王府的属官站在城门口迎候。朱允熥远远就看见了她——穿着一身青灰的氅衣,站在初冬的风里,身形纤瘦但腰背笔直,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圆脸白净,穿着一身厚实的锦袍,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正伸着脖子往队伍里张望。
朱棣策马上前翻身下马,朝徐妙锦笑了:“王妃辛苦了。”
徐妙锦朝他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他落在了后面那个骑在矮脚马上的少年身上。她看了两息,然后朝朱允熥招了招手:“允熥,来四婶这儿。”
朱允熥翻身下马,走过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侄儿给四婶请安。”
徐妙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那截皱巴巴的衣领:“瘦了。”她回头朝旁边招了招手,“高炽,过来见你堂兄。”
那个七八岁的圆脸少年走上前来,仰着脑袋看着朱允熥,小脸上带着一点好奇和腼腆,拱了拱手:“高炽见过堂兄。”他说话慢悠悠的,声音软和,像含着一颗没化完的糖。
朱高炽。朱棣的嫡长子,今年八岁,比朱允熥小四岁。朱允熥看着眼前这个圆润敦厚的堂弟,笑着弯下腰,平视着他的眼睛:“高炽,我方才在路上捡了一块好看的石子,回头送你。”
朱高炽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抿出一个腼腆的笑,没有多说什么,但往后走的时候一直跟在朱允熥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一眼。
徐妙锦把朱允熥领进了燕王府。内堂已经摆了热茶和点心,她亲手给朱允熥倒了碗热姜汤,看着他喝完才放心。朱高炽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双手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但目光一直没离开朱允熥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还带着战场灰尘的袍子,像是在琢磨这个堂兄这些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朱棣和李文忠在前厅议事,蓝玉去安顿兵马,内堂里只剩下徐妙锦、朱允熥和朱高炽三人。徐妙锦坐在朱允熥旁边,声音温和:“你祖母托人带了信来,说让你在北平多住几日再回去,路上不急。她老人家说——让你回来之前先把肉养回来,别让她看见一张瘦脸。”
朱允熥端着姜汤碗笑了一下:“四婶替侄儿回信,说侄儿在北平吃得好住得好,让她别挂心。”
徐妙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看晚辈时才有的柔和,像看自家孩子一样。她伸出手替他拨了一下额前翘起来的碎发:“跟你娘一样,一样的脾气。她当年也是,认准了要做什么,谁劝都不听。”
朱高炽在旁边忽然开口了,软软的声音里带着认真的劲儿:“堂兄,你上了战场,打仗怕不怕?”
朱允熥看着他,想了想:“有点怕。但怕也得打。”
朱高炽点点头:“我以后也要上战场的。”
徐妙锦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先把你那碗姜汤喝完再说上战场的事。”
朱高炽低头乖乖地喝汤了。窗外北平的冬天已经到了,院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横在灰白的天空下,但室内地龙烧得暖,炭火偶尔爆出一朵细碎的火星,落在铜盆里悄无声息地灭了。
朱允熥坐在暖和的屋子里,手里攥着徐妙锦塞给他的一块核桃酥,低头咬了一口,听见前厅传来朱棣和李文忠低沉的说话声,远处院子里有兵士卸甲的声响,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他嚼着核桃酥,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