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了一夜，那卷回文写到天明，才算落定。
我搁下笔，把文书从头又看了一遍。
软处写足了：落尘认皇朝为共主，岁贡两成，年年解送；皇朝若遇外患，落尘出兵勤王，不推托。
硬处一个字没让：域内政军民财，由落尘自决；皇朝不遣御史、长史入驻，不把域内战力编入北营。
写这条时我停了笔。当年一锄头一锄头开出这片地的人，要的从来不是侯位，是能安安稳稳把日子过下去。这封回文守着的，就是他们这份安稳。
皇城那几房保守世家，没人会满意。他们要的不是两成岁贡，是落尘自己把门打开。可这已经是落尘能让到的尽头——退一步是礼，退两步，就是把刀递到人家手里。
天明，广场。
四列将士列在两侧，夜璃、千落、白灵汐立在阶下。姜清瑶没来，侍从一早把抄件送进了别殿，她看了，自会掂出这纸文书的分量。
我捧着封好的文书，传令沈崇上阶。
他今日穿回那身青袍，步子比来时沉。来时他押着诏书进城，走时他捧着回文回去，一来一回，谁也没占到便宜。
“沈大人。”我双手把文书递过去，声音不高，“这是落尘给皇朝的答复。岁贡、勤王，我们认；自治、不派驻官，落尘不退。请大人原样带回。”
他接了文书，当众拆封，逐字读。
读到岁贡，面色没动；读到“出兵勤王”，他抬了下眼，大约没料到这一条我也肯写进去；读到“域内自决”，眉头压了下来。读完合卷，他抬头看我。
“领主这是把软的做足，硬的钉死。”他道，“本官原原本本带回。只是实话讲，这卷东西递回朝堂，那帮人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笑了笑，没接他这句感慨，反倒把这层窗户纸当面捅破。
“勤王那一条，是给天下人看的。”我道，“让皇城知道，落尘不是要分家，是要自处。自治那一条，是给落尘一城人看的。岁贡年年不少，可这一城怎么治，还得这一城人自己说了算。”
“我也没指望一卷文书，换来天下太平。”
他看了我两息，没再多说，转身下阶。
金甲甲士列队，簇拥青盖马车往城门去。马蹄声踩过长街，渐渐远了。
夜璃望着车队背影，开口：“他说的是实话。这趟回去，联军那边只会更快。”
“早料到了。”我转过身，面向列阵的将士。
千落手按剑柄，点了一下头，认了这个节奏。白灵汐把药囊带子往上提了提——后方的伤，她管。
胸口那点昨夜残留的闷，没全散。我没去按它，只把声音提起来，让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
“传令。落尘全域，即日起，二级战备。各军团归建，阵基加固，军械清点，轮值不歇。”
号角声应声而起，一队队将领领命出广场。护城大阵的光纹顺着城墙一点点亮起来，像给整座城披了一层薄甲。
风从北面过来，转了个向，往城西那片远山间去。
雪团不知何时落上了屋脊，尾尖冲着西面万兽山脉的方向，压低身子，喉咙里滚出一点极低的呜声。
我顺着它的目光望过去，天边暮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北面的兵锋还没到，西面那片林子，倒先有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