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僵了。
翌日再入帐,夜璃把话摆得更死。她要的就是那一句准话,要我点头,让她循着同源线索往下查。我给的还是昨日那条:规矩可以立,东西不能动。
“苏临渊。”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口枯井似的眼睛压过来,“你别逼我把话再说第三遍。我来,不是求你施舍。我族上下几十万张嘴,熬不起。”
“我也把话再说第二遍。”我坐着没动,“东西给你,你压不住族里要打的人,落尘域挡在最前头。这买卖不划算,我不做。”
她指节在案上叩得咯咯响,到底没发作。圣境的气息压得帐灯一阵乱晃,又被她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一僵,僵到日头正午。
就在这时,帐外马蹄声炸进来。不是柳领主惯常的三响,是一骑直冲到八阵跟前,被拦了下来,紧接着铁柱的声音在帐外压低:“主公,主城八百里加急。”
我掀帐出去。那驿卒滚鞍下马,手里举着一封用油布裹了三层的急件,肩头的跑马印都磨穿了。
我拆开。第一层是柳领主的简报:皇朝使团昨日进了灵域南门,三百随员,仪仗排了半条街。为首的礼官在城门口当众展开加印文书,声音大得满城都听得见。
我往下看。文书抄件上,字是极好的馆阁体,辞是极正的春秋大义,绕了十几个弯,归根结底一句:落尘域窝藏了一个出身不正、祸乱朝纲的女子,着即刻交出,听凭皇城发落。
那女子是谁,文书里没点名。可满城都知道是谁。
我捏着那页抄件,指节收紧。
再下一层,是姜清瑶的亲笔。
她的字比昨日那封更瘦。她说:文书她看了。辞令越漂亮,里头包的那点私货越清楚。那几家不是要她回去,是要把她从落尘域拔出去,断我这条臂膀。她写,你切莫为我一人,和皇朝翻了脸。能拖便拖,能谈便谈。她这条命,是你从帝毒里抢回来的,不值得拿满城的刀兵去换。
我把那页纸看了很久。
风从界碑那边灌过来,吹得油布哗哗响。我站在帐外,身后是僵着的魔渊女尊,身前是加急送来的皇朝文书。一边要我交一句我给不出的线索,一边要我交一个我不能交的人。
我回帐。夜璃抬眼。
“你那边,也不太平。”她不是在问。方才那阵马蹄,她圣境的耳力早听见了。
“皇朝来人了。”我没瞒她,“当着全城的面,要我交人。”
夜璃眯了眯眼。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竟有几分同病相怜。
“你们这人族,也不清净。”她道,“我在界外盯着你的同源东西,自家人在门里逼你交人。苏临渊,你这领主当得,比我魔渊那一摊子还乱。”
我没接她这句。
我在案对面坐下,把那页文书抄件摊开,又把袖里那块渊铁摸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摆着。一样是魔渊递来的甜头,一样是皇朝压来的刀。
我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
硬顶,顶不住。魔渊这边谈崩了,圣境翻脸;皇朝那边拒死了,大义的皮套上来,周边那些观望的小势力立刻会重新掂量站哪边。两头一挤,落尘域刚立起来的这点家当,要散。
可全按他们说的做,也不成。线索交出去,是放虎归山;人交出去,是自断臂膀。
何况姜清瑶在信里说,她宁可自己站出来。这话她写得出,我做不得。她若真站出去,那几家世家等的就是这一天。我要做的,是让她连站出来的机会都没有。
帐外,雪团低低呜了一声。
我抬手,把那页文书和那块渊铁,一齐按在掌心底下。
两条死路都摆在眼前,那就只剩一条路。不是跟哪边硬顶,也不是跟哪边服软,是想个法子,把两边都先摁住。
我抬眼,看向对面的夜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