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是她先来寻我。
第三日清晨,客院的近卫径直递了话上来,说主人请领主过府一叙,有要紧话当面讲。
我到客院时,里里外外已清得干干净净。柳领主守在外院,雪团伏在屋脊上。推门进去,她正立在窗下,换了一身正式些的深青常服,那支素玉簪也换了,端端正正。
见我进来,她没再用那个化名。
“沈某这两个字,今日便不必用了。”她直视着我,“我姜清瑶,大炎当朝的皇帝。”
我没动。
该想到的,昨夜在灯底下已想了大半。可亲耳听她说出这一句,胸口还是沉了一沉。
“陛下。”我拱手,没跪。
她眼里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又平静下去。我不跪,她不恼。这青年既没被那顶皇冠吓住,也没借着这层身份攀附,倒比那些见了龙椅便腿软的朝臣稳得住。
“领主不必多礼。”她抬手,“今日我把话摊开。”
她在椅上坐下,腰背依旧笔直。
“其一,我体内这毒,你已探出几分。它不是寻常毒,扎在我这皇脉本源上,与大炎国运缠死一处。我若死,大炎的气数便折一截;大炎若乱,我这身子便先垮。太医们治不好,不是他们无能,是这毒本就冲着皇脉下的。”
“其二,”她顿了顿,“这满朝文武,如今听我话的,不足三成。几家依附天道的老牌世家把持着军权、财权,连我出宫求医,他们也只敢暗中跟着,不敢明着拦,却也绝不会让我在外头寻到助力。我此番微服出来,是孤注一掷。”
她说这些时,声音一直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我看见她按在膝上的手,指节又一次绷白了。
“我能给你什么。”她抬眼看我,“将来我若拿回实权,大炎的官道、商路、朝堂门路,都可以向落尘域敞开。灵域在大炎境内,从此有名分,不必再做那上不了台面的边荒势力。”
“但我如今手里没有这些。”她坦诚得很,“这些话,要等我拿回皇权,才作数。”
我听完,没急着应。
我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她说的是实话。可这实话背后的分量,我得一条一条算。
利,是明摆着的。得了皇朝女帝这层关系,落尘域便有了正统名分,商路、情报、人脉,一朝打开。
弊,也是明摆着的。我今日与她绑在一处,明日便等于向那几家把持朝堂的老牌世家全面宣战。落尘域刚一统,根基未稳,直接被卷进皇朝顶层的漩涡里,招来的敌意不会小。
“陛下。”我转过身,“我有几条规矩,今日先说在前头。”
“你讲。”
“第一,治病可以,分阶段来,不一口吃成胖子。每一步的反噬代价,我担一半,你也得担一半。”
“可。”
“第二,盟约是口头的,不立文书,不对外声张。在你拿回实权之前,落尘域不公开站到你那一边。”
她沉默了一瞬,点头:“本该如此。”
“第三,”我看着她,“你借我医术,我借你名头。两不相欠,谁也别拿谁当把柄。将来你若收回了权,要清算落尘域,我今日这些话,便当没说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却是这几日来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领主这是怕我日后翻脸。”
“我是防患未然。”
“好。”她道,“这三条,我应下。只是第三条,我姜清瑶若有一日拿你今日的医术做人情去换江山,这皇帝我不做也罢。”
这话落地,屋里静了。
我看着她。病成这样,背还直着。这满屋子的话,没有一句求饶,没有一句攀附。她是在拿一个皇帝的全部筹码,跟我这个边荒领主谈一桩生死买卖。
“今日先到这里。”我没急着拍板,“容我再想一夜。”
她点头,没留。
我出客院时,柳领主迎上来,压低声音:“主公,外头传来信,皇城那几拨尾巴,已经在往落尘域的方向打听了。最多十来日,他们便该摸到这一带。”
我脚步顿了顿。
时间不多了。
是夜,我独坐后殿,把那三条规矩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时,客院那边,也亮了一夜的灯,方才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