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义诊摊前没人了。
往日里天不亮就排起的长队,今日稀稀拉拉。我把药席铺开,拣出灵草,等了半个时辰,才来了一个挎着药篮的老妇,又怯生生退了回去。
雪团从巷口蹿回来,鼻子里哼着气:领主,街口三个散修在那儿嘀咕,说你昨儿给人扎针,针上喂了毒,治完一场,人就被你抽了本源。
我把灵草放进石臼,一下一下捣。
您不气?
气什么。
话是这么说,可这流言长得比野草还快。
我沿镇走了一圈。茶棚里、酒肆门口、灵田埂上,都有人压着嗓子讲。讲得有鼻子有眼,说某某长老被我治过之后,回去就修为倒退;说我药囊里藏着丹炉,专炼抽人本源的邪药。几个原本约了今日复诊的修士,远远见了我,绕着走。
巷口一个挎剑的散修被同伴拉住,那人朝我这边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说他给人扎针,针上有引子,下回你找他看病,可悠着点。挎剑的那个将信将疑,到底没走过来。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赵铁柱从城外采草回来,一身露水:领主,南边三个集镇,全是这套话。弟兄们咽不下这口气,要不要去把那几个嚼舌根的揪出来?
不用。
我把捣好的药汁滤出来,明日照旧开摊。
次日,我照旧在镇口支起药席。
有人骂,我就低头下针;有人拿石子往药席边上扔,我就把药囊往怀里收了收,手没抖。来的人少,我就多等半个时辰。到午后,终于有个断了腿的散修被人搀着过来,我搭上脉,针下得比往常还稳。
神医,外头那些话……
先治腿。
针落下去,那散修嘶了一声,眉头松开。他试着活动了两下脚踝,眼睛瞪大了:这……这就不瘸了?
小伤。
第三个,是个咳了半年的老修士。第四个,是个抱着娃的农妇。那娃在娘怀里哭了一路,我给农妇扎针的工夫,雪团从旗杆上溜下来,拿尾巴尖逗那娃,娃竟咯咯笑出了声。
流言这东西,你越辩,它越精神。我不辩,它反倒没了着力点。
转机出现在第五日。
那日我正在镇口下针,街口忽然来了一群人。当先几位,正是前几日被我请进藏书阁的那几位老长老。他们没带随从,自己走到茶棚前,往条凳上一坐。
围观的人愣住了。
青冥府那位老长老挽起袖子,把胳膊往石桌上一放。经脉上那块早年被天道灵气灼出的旧疤,早就平了,连一点印子都没留下。他没说话,就那么把袖子撸着,让一圈人看。
旁边另一位长老抬手按了按丹田:我这处旧伤,疼了四十年。他声音不高,如今不疼了。
第三位从怀里摸出一纸文书,拍在石桌上。
我等七位长老,联名做个证。他扫了一圈四周,苏领主治病,不收一钱,不伤一人。谁再讲他藏毒抽本源,先问过我这把老骨头。
一圈人鸦雀无声。
那几个绕着走了几日的散修,你看我,我看你,有个年轻后生先红了脸,迈步往药席这边走来。
神医,给我也瞧瞧。
人流重新聚了起来。这一回,没人再压着嗓子。
雪团蹲在药席边上,尾巴得意地翘着,凑到我耳边:领主,那几个嚼舌根的执事,昨儿连夜溜出镇了。
我嗯了一声,给新来的后生搭脉。
回城的路上,天色擦黑。赵铁柱赶着药车跟在后头,难得话多:领主,这把谣破得漂亮。
我没接话。怀里那卷抄录的旧册子硌着肋骨,我伸手按了按。
走到城门口,一匹快马从另一条道上插过来,马上是个归附我的中立修士,满头是汗。他翻身下马,凑到我跟前,气息未定:
苏领主,玄阳宗牵头,今日黄昏,召集所有保守宗门的长老,进中部大宗议事殿。他咽了口唾沫,议的……是动武。
我把药囊往肩上提了提。
城门洞里的风,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