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脚商打扮那个瘦了一圈，路上啃了三天干饼。跟执事的那个倒还好，只是靴底磨穿了一只。情报官吏把两人的口供整理成册，线绳草草一捆，递到我案上。
册子纸页大小不一，有的角上还沾着泥。我就着灯一页页翻。
拼出来的东西不多，但够用了。
大殿里那三天闭门密会，不是一条心。一拨人喊得凶，说我这新起的落尘域坏了千年规矩，再不管教，往后谁还把大宗门放在眼里。这拨人要的是立刻动手，断我通商，削我地盘，最好直接废了我这个领主。探子说，领头拍案的是个白胡子长老，嗓门大到殿外值守的弟子都听见了半句。
另一拨人不吭声。他们提了前几回来了多少人、折了多少人，说硬碰硬划不来。这拨人主张先派个人来探探我的底，话里话外劝我收敛，能压下来最好，压不下来再议。探子只在殿外廊下候着，隔着门帘听了个大概，具体谁跟谁吵、吵到什么份上，说不周全。
两拨人在殿上吵了不止一天。有人拍案，有人拂袖，谁也没说服谁。
我合上册子。
“两派。”雪团趴在沙盘边上，尾巴圈着爪子，“那个喊得凶的，味儿冲。那个不吭声的，味儿沉。”
“嗯。”
我没把这当成好消息。分裂是真的，可那是他们家里的事。不管哪拨赢了，最后冲我来的刀子都不会少。审慎派今日劝的是先谈，明日主战派压过来，谈不拢，刀照样落。
“传令铁柱。”我对情报官吏说，“疗伤灵草、灵粮、阵材，各仓再备两成。关口的城防，带人去再过一遍。”
“是。”
“工坊那边，阵旗和弩箭多赶些出来。不用声张，夜里做事点灯，别叫街上人看出来。”
官吏应了，又要走。
“还有，”我叫住他，“传话下去，领地各部最近安分些。商队照走，田地照种，谁也不许往大宗门地界上凑。不给人留话柄。”
“明白。”
铁柱第二天一早就来了。他带了本账册，说灵粮仓能撑八个月，疗伤草晒了三批，阵材库里去年剩的料也翻出来了。他翻到最后一页，说西关口那堵老城墙裂了道缝，这两天就带人去补。
“补结实。”我说，“别赶工，别偷料。”
“省得。”他搓着手笑了笑，出门时把门带上了。
人走了。我端起案头那盏茶，凉透了，喝了一口，搁下。
雪团忽然竖起耳朵，朝北边听了一会儿，爪子在沙盘边沿刨了两下。
“那边绷起来了。”它说，“比上次紧。”
我点了点头。那股压抑的气息隔着几百里传过来，我胸口那块玉佩跟着温了一分，不催不涌，只是沉着。
外头街上还太平。打铁铺的锤子声一下一下，义诊棚收了摊，郎中背着药箱往回走。田埂上有个老农直起腰捶了捶背，又弯下去。街口那家面馆掀开蒸笼，白气冒了半条街。
他们不知道几百里外有人在拍桌子吵架。
我把册子翻开又看了一遍。主战派要打，审慎派要谈。吵来吵去，最后总得有个结果。
这个结果，不会是我想要的那种。
又过了两日，天刚擦黑，情报官吏快步进来，靴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
“领主，有准信了。”他压低声音，“两派争了几天，最后采了审慎派的主意。要派一个密使，不打旗号，不走官道，悄悄往咱们这儿来。”
“来做什么？”
“说是私下来劝。”官吏咽了口唾沫，“话带到了就走，不见官面，不落文书。”
我指头在案沿敲了两下。
密使。不打旗号，不落文书。来了就是话，走了就是风。他们倒谨慎。
“知道了。”我说，“各关口盯着点，有这种不显山露水的人进来，别拦，放他走。到了府里，再来报我。”
官吏领命去了。
雪团跳上我膝头，耳朵还竖着。
“要来人了？”它问。
“嗯。”我摸着它的脑袋，“先听听他说什么。”
窗外，面馆的蒸笼早撤了，街上只剩零星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