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库角门一开,满屋废灵根的腥气扑了出来。
天没亮透,三班巡查的木牌已经摞在了案上,一块压着一块。昨夜又有两片荒地叫人圈走,界碑往这边挪了百步。守夜的后生说,林子里总有几双眼睛盯着村里,见他举牌记道道,便缩了回去,半天不露面。木牌上的道道密密麻麻,一道叠一道,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些。
几户流民听见信,聚到晒谷场,越说越急。日头还没爬上墙头,人已经围了一圈。一个汉子拍着大腿:“领主,咱不能老这么缩着!您是有本事的人,露一手,吓也把那帮女修吓回去!”
旁边几人跟着附和,说庄稼人也是有骨头的,不能叫人骑在脖子上拉屎。晒谷场上人声越来越高,几个年轻的已经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
“露一手,然后呢。”把木牌一块块排开,数着上面的道道,头也没抬,“今日吓退一家,明日四家齐来。我这点修为,护得住一个人,护不住这满村的人。”
汉子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
“那咱就眼睁睁看着她们占地?”后生不死心。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抬眼看他,“今日少种一亩,明日多开一亩就是。人要是没了,这片地再没人守。”
后生抿着嘴,退到了人群后头。半晌,又探出头来,眼里那股不服气还没散。
心里清楚得很。无底蕴的一时威慑,只会招来灭顶之祸。眼下这点灵气,摊开了连个看门的都挡不住,倒不如藏着,趁夜一口一口喂厚。
白日里,顺着领地走了一圈。哪里积着陈年老浊、哪片洼地堆着废灵根、哪口枯井底下还残着散不掉的浊气,一一拿炭条在粗布上记下。走到南洼那片烂泥塘时,黑汽混着腥气往上冒,旁人捂着鼻子绕着走,却蹲下来扒开表层浮土,看了看底下那层黑泥,又记下一笔。日头升到头顶,汗顺着脊梁往下淌,旧衫湿了一片,贴在背上。走了大半天,腿肚子发酸,总算把整片领地的浊气点都记全了。
老仆跟在后头,忍不住问:“领主,这些个脏东西,旁人碰都嫌晦气,收回来堆着做什么?”
“留着有用。”把炭条别回腰间,“白日里你们只管收,装麻袋,当柴料堆着。夜里的事,不用你们管,也别问。”
老仆应了一声,不再多嘴。麻袋一只只堆上肩,压得他佝偻了背,却没半句怨言,一步一趔趄地往仓房挪。
走到哪一处,都有人探头来看。见领主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说话慢声慢气,跟从前那个废柴没两样,底下人悬着的心又放下半截。那些躲在林子里的探子看在眼里,回去报的也不过一句“还是那样,没长胆”。有那老流民端碗水过来,说换个有脾气的领主,早跟那帮人干起来了。接过水喝了一口,没接话。
这便够了。越是叫人看轻,越能多攒几日。多攒一日,便多一分底气。
入夜,仓房门闩落下。这一回,麻袋比昨夜多了三倍,墙角都堆到了腰。
盘坐下来,混沌之力铺开,把满屋的浊气、灵渣一齐往里吞。一缕接一缕,经脉里满是细沙走过的涩意。每过一个周天,那股涩意便轻一分,气却沉一分。心口的躁意跟着上来,细细地扎。白日里满村人那句句“领主仁德”,却化作温水,从地气里渗上来,把躁意一寸寸压下去。
一轮接一轮,不贪快,只图把每一缕浊气都炼得纯粹。经脉里的灵气涨得慢,却扎实,没有半分虚浮。喉间泛起一丝腥甜,咽了回去。这点代价,早惯了。
不知吞了几轮,窗纸从黑转灰。
收功时,那点灵气比昨日浑厚了一圈,沉在腹下,不走不散。这点长进离能动手还差得远,可一分是一分。日子还长,急不得。掌心贴着地面,地气一丝一缕渗上来,和腹下那点灵气应和着。
推窗时,远远望见村道上扬起一道新尘。不是采药的,是车子,好几辆,直往府门这边来。车里坐的是谁,一时瞧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