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日清晨,苏黎世。
利马特河的水声穿过老城狭窄的石板街,传进四楼的一扇窗户。
马库斯·冯·阿尔高睁开眼睛时,窗外刚刚开始有电车驶过的声音。
他躺在一张深色实木床上,房间里的陈设简洁而老旧。
他的意识像是从一条漫长而昏沉的隧道里走出来,
在睁眼的瞬间重新校准了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感从身体深处慢慢升起。
他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前。
楼下是一条安静的小街,
街道两侧是六层高的灰色石头建筑,
底层的面包铺刚开门,
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妇人正把一块黑麦面包从烤炉里取出来。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进浴室。
镜子里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浅棕色头发剪得极短,
额角很高,眼窝深,瞳孔是极淡的灰蓝色。
皮肤冷白,下颌线条干净。
这是一张极其瑞士的脸,
冷峻、克制,脸上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马库斯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系好衬衫扣子,
打好领带,穿上深灰色西服外套,
然后拿起桌上那份早已准备好的《新苏黎世报》。
今日是1974年8月1日。
这天是瑞士的国庆日。
瑞士国庆日来源于1291年,
施维茨、乌里和翁特瓦尔登三个森林州在琉森湖畔的吕特利草地上秘密缔结了一项永久同盟条约,
史称《吕特利誓约》或《联邦宪章》。
这份誓言,被后世公认为瑞士联邦的建国起点。
值得注意的是,
1291年的这场盟誓并不具备现代国家的建构色彩。
它没有宪法条文,没有统一政府,
只是山民之间为保全自由与生存空间而定下的互助之约。
但正是这份朴素的约定,
在之后数百年间持续得到其他地区和城市国家的响应与加入,
最终生长出了后来的瑞士联邦。
马库斯站在窗前,把报纸翻到经济版。
头版头条写着《瑞士私人银行业面临重组压力》的新闻。
文章提到了几家老牌私人银行在石油危机和全球通胀中遭遇了严重的资产缩水,
一些百年家族正考虑出售。
马库斯盯着这则新闻,嘴角微微上扬。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篇文章是一则坏消息。
但对他来说,这是一份入场券。
……
马库斯·冯·阿尔高抵达苏黎世最大的私人银行之一,魏斯曼私人银行时,
已是上午十点。
魏斯曼银行成立于1842年,
创始人是来自巴塞尔的魏斯曼家族。
经过一百三十多年的经营,
银行在日内瓦和卢加诺设有分行,
管理着约五亿瑞士法郎的客户资产。
然而魏斯曼家族的传人弗里茨·魏斯曼已经六十七岁,
三个儿子都无意继承家业。
1974年春天,
他在一次非公开的内部会议上向董事会表示,
自己正在认真考虑将家族的股权出售给合适的买家。
消息虽然在严格保密的状态下流传,
但对于马库斯·冯·阿尔高这样的人来说,
这早已不是秘密。
他在银行门口停留了片刻,
随后绕到街对面的咖啡馆坐下。
几分钟后,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从银行侧门走出来,
快步穿过街道,在马库斯对面坐下。
“冯·阿尔高先生,抱歉让您久等。”
“没关系。”
来人是阿尔高家族常年合作的律师安德烈·施耐德,
苏黎世法律界资深人物,
同时是魏斯曼银行的非正式法律顾问。
他并非代表任何一方,
而是作为中间人与马库斯交谈。
“弗里茨·魏斯曼已经同意了初步意向。”
施耐德压低了声音,
“他愿意将家族持有的67%股权出售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交易必须完全保密,他不希望银行的客户和员工在交割前知道这件事。”
“这没有问题。”
“第二,他希望新东家能保留银行的名字,并且至少保留三个董事席位给魏斯曼家族的旧人。”
马库斯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这两个条件都可以接受。”
马库斯要做的是让这家银行必须完全由自己全资控股。
至于名字和董事席位,
他既不关心,也不在意,
未来的某一刻,
这些东西都会以最自然的方式被替换掉。
8月15日,
苏黎世州银行监督委员会收到了一份收购备案文件,
内容非常简单,
马库斯·冯·阿尔高以个人名义,
通过其全资控股的阿尔高控股股份公司,
收购弗里茨·魏斯曼持有的魏斯曼私人银行67%股权。
这份文件在苏黎世银行圈子里没有引起任何议论。
大多数知道这件事的人,
都只觉得是又一个老牌银行在时代洪流中完成了新老交替。
魏斯曼家族拿到了钱,
一个低调的苏黎世商人接过了牌匾。
仅此而已。
银行在苏黎世湖畔的总部大楼翻新完毕,
日内瓦和卢加诺的两家分行继续运营。
银行依旧只服务于高净值客户,
依旧保持低增长、高稳定的经营风格。
对外,它只是瑞士私人银行业里一个并不起眼的名字。
但对陆昭而言,这家银行的意义完全不同。
阿尔高私人银行成立后的第一项核心业务,
不是开发新客户,而是从系统内部开始,
为陆昭、亚瑟·摩根、爱德华·格雷三人分别开设了特殊的“数字账户”。
这些账户不显示在银行对外公开的客户名录中,
也不进入常规柜台系统,
只由银行的私人银行部以最高等级密级单独维护,
存于一个独立的账本体系内,
任何员工均无权查阅。
账本的持有者,是马库斯·冯·阿尔高亲自指定的系统人才之一。
所有与账户有关的指令,全部通过一套预先约定的加密通讯方式传递,
陆昭三人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如果想知道账户余额,
需要等马库斯通过加密电传发来对账单。
如果要调动资金,
需要用提前约定的暗语撰写一份商业指令,
由专人送往指定城市的某个联络点,
再由马库斯亲自执行。
每一笔调拨都伪装成正常的银行间往来业务,
以银行间结算、资产代持或信托分配的形式完成。
无论哪个环节,都再也找不到任何关于陆昭等三人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