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上午九点整。门铃响的时候，林小米正在给最后一个气球打气。她扔下打气筒就往门口跑，左脚踩到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扶住沙发扶手才站稳。然后继续跑。
“安安来了！”
她把门拉开。门外站着陈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安安站在陈默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扣得紧紧的，是陈默早上帮他扣的——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头发梳过了，但后脑勺那一撮还是翘着。他两手捧着一本用粉色包装纸包着的礼物，包装纸的边缘折得不太整齐，胶带露出一个角。
“小米姐姐，生日快乐。”他说。这句话他在车上练习了七遍。第一遍说成了“生日乐乐”，第二遍“快生”，第三遍之后才说对。
林小米接过礼物。她今天穿了一条大红色的蓬蓬裙，裙摆有三层纱，转圈的时候会像一朵花一样绽开。头上扎着一个同色的大蝴蝶结，比平时的大了整整两圈，几乎和她的脸一样大。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礼物，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
“我可以现在拆吗？”
安安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了点头。
林小米蹲在玄关就开始拆。包装纸被她撕得哗啦哗?响，碎纸片粘在她裙摆的纱上。安安在旁边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她拆到一半，露出绘本的一角——芭蕾舞鞋，粉色的，系着长长的缎带。她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把剩下的包装纸一口气全扯掉。
《大脚丫跳芭蕾》。
封面上是一个女孩，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芭蕾舞裙，踮着脚尖，双臂举过头顶。她的脚很大，比普通人的脚大一倍，但她的姿势很美。
林小米看着封面，一动不动。安安的手绞得更紧了。
“因为。”他的声音很小，像在解释一件很重要的事，“小米姐姐跳舞好看。”
他说完，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幼儿园的舞蹈课，每周三下午。所有小朋友站在舞蹈教室的木地板上，对着墙上的大镜子，跟着老师做动作。大部分孩子——包括安安——都跳得歪歪扭扭，像一群站不稳的小企鹅。只有林小米不一样。她的背总是挺得很直，手臂举起来的时候指尖会微微翘起，转圈的时候裙摆会飞起来。老师说她是领舞。她站在全班最前面，面对镜子，领着所有小朋友做动作。
安安站在第三排。他跳舞不好看，但他能看到第一排的林小米。每周三下午，他都看。
林小米抬起头。她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嘴角是弯的。她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环住安安的脖子，结结实实地抱住了他。大红色的蝴蝶结蹭在安安脸上。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在安安的衬衫领子里，“我最喜欢跳舞了！”
安安的整张脸从脖子红到发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被突然抱住、不知所措的小企鹅。过了好几秒，他的手才慢慢放下来，轻轻搭在林小米的背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陈默没有看他们。他正在把水果递给走过来的林若溪。林若溪接过袋子，手指碰到陈默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一点水珠——水果是她刚才洗过的。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家居裙，外面系着一条浅绿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一只拿着锅铲的小熊。头发随便夹在脑后，有一缕掉下来，垂在耳朵旁边。
她看着玄关里抱在一起的两个孩子，眼角弯了一下。“进来吧。”她说。
林小米终于松开安安。她一只手抱着绘本，另一只手拉着安安的手腕，把他往客厅里拽。“你来看！妈妈把家里布置得好漂亮！”
林若溪的家不大。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但今天，每一个角落都被精心布置过。客厅的天花板上飘着十几只气球——粉色的、白色的、金色的，用浅蓝色的丝带系着，垂下来长长短短的飘带。墙上挂着彩带，从客厅这头拉到那头，彩带上夹着林小米从小到大的照片。沙发背上搭着一条浅粉色的纱巾，茶几上铺着白色蕾丝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盘零食和水果。
电视墙的正中间，贴着一行用彩色卡纸剪出来的字——“小米六岁生日快乐！”每个字的颜色都不一样，笔画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大人剪的。
“那个字是我剪的！”林小米指着墙上，踮着脚，“‘米’字最难剪，我剪坏了三个！”
安安仰着头看那行字。“‘米’字的中间那一横，有一点歪。”
“因为剪刀不听话！”
安安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
客厅的一角，堆着几样礼物。有林若溪送的——一双粉色的新舞鞋，鞋面上有亮晶晶的水钻。有林小米的外婆从老家寄来的——一条手工织的围巾，粉白相间的条纹。还有幼儿园小朋友托林若溪转交的几张贺卡，上面画着太阳、花朵、歪歪扭扭的小人。
安安的目光在那堆礼物上停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那本《大脚丫跳芭蕾》被林小米放在最上面。和其他礼物并排，但放在最上面。
老周站在客厅靠窗的位置。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净。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先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最后交叠在身前。他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是在站岗。
他不习惯这种场合。满屋子的气球、彩带、孩子的笑声。蛋糕在厨房里，奶油和草莓的甜味飘出来，飘满整个客厅。这种味道，这种光线，这种热闹，他已经很久没有置身其中了。十几年了。他的生活里只有早晨六点的发车时间、后视镜里的城市、晚上回到出租屋时自己打开的那盏灯。
林若溪从厨房里探出头。“周师傅，您喝茶还是咖啡？”
老周愣了一下。“不用麻烦——”
“茶还是咖啡？”林若溪又问了一遍，语气很轻，但不是商量的那种轻。是那种——已经把水烧上了、杯子拿出来了、只等你选一种——的轻。
“……茶。谢谢。”
“红茶还是绿茶？”
老周沉默了一秒。“绿茶。”
林若溪点了点头，缩回厨房里。老周站在窗边，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油亮的。他用指尖碰了碰最靠近手边的那片叶子。
安安跑过来。“周叔叔，你看！小米姐姐家的气球会飘！”他指着天花板。老周顺着他的手指看上去。十几只气球浮在天花板下面，丝带垂下来，被空调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嗯。”他说。
安安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周叔叔，你小时候有过气球吗？”
老周想了想。“有过。红色的。我娘用缝被子的红线扎的。第二天就瘪了。”安安没有笑。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像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画面。然后他跑开了。
林小米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出来。苹果切成兔子形状，一片一片排成圆圈。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然后拉着安安的手，把他拽到那面贴满照片的彩带前面。
“你看，这是我小时候！”她指着最左边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胖乎乎的婴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安安凑近看了看。“你小时候好胖。”
“妈妈说我像一只汤圆！”
她又指着旁边的一张。“这是一岁！”照片里，林小米坐在学步车里，嘴里叼着一块磨牙饼干，口水流了一下巴。
“这是两岁！”扎着冲天辫，脸上抹着蛋糕奶油，对着镜头张大嘴巴。
“这是三岁！”穿着小裙子和雨靴，踩在水坑里，水花溅起来。
“这是四岁！”骑在旋转木马上，手举得高高的。
“这是五岁！”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门口，门牙还是齐全的。
“这是六岁！”最后一张照片。林小米穿着舞蹈服，站在舞台上，双手举过头顶。脚上穿着芭蕾舞鞋。
安安看着这张照片。照片里的林小米，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舞台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你跳舞的时候在想什么？”安安问。
林小米想了想。“什么都没想。”
“什么都没想？”
“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脑子里就空了。只剩下音乐。”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然后身体就会自己动。像这样——”她往后退了两步，在客厅的空地上站定。然后她踮起脚尖，双臂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大红色的蓬蓬裙绽开，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她停下来，裙摆还在微微晃动。“就是这样。”
安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踮起脚尖，也举起双臂。也转了一圈。他的动作很笨拙，手臂举得歪歪扭扭，转的时候差点绊倒。但他转完了。
林小米看着他。然后笑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是开心的那种。
“你跳得很好看。”她说。
安安的耳朵红了。
林若溪端着茶盘从厨房里走出来。茶盘上放着一杯绿茶——给老周的，一杯白水——给自己的，还有两杯温好的牛奶——给两个孩子的。她把绿茶端到窗边。“周师傅。”
老周双手接过去。“谢谢。”他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呷了一小口。茶叶的涩味和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几片茶叶沉在那里，舒展开，绿莹莹的。他没有再喝。只是握着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掌心，沿着手臂传上来。窗台上的绿萝叶子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客厅里，两个孩子在比谁踮脚踮得久。安安先撑不住，脚后跟落下来。林小米还踮着，双臂举得高高的。
他很久没有参加过“家庭聚会”了。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十几年前，他也有过家。但那时候的家，和现在看到的不一样。那时候的家，是晚上回来时亮着的一盏灯，是桌上留着的一碗饭，是儿子睡着后被角蹬开的被子。他以为那就是家的全部。后来那盏灯灭了，饭凉了，被角再没人蹬开过。他才慢慢知道，家不是一盏灯、一碗饭、一床被子。家是一些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做各自的事，但知道彼此在那里。
就像现在。林若溪在厨房里切蛋糕，陈默在帮她找蜡烛，两个孩子在客厅比谁踮脚踮得久。他在窗边喝一杯茶。
林若溪从厨房里端出蛋糕。那是一个两层的草莓蛋糕，奶油抹得光滑平整，上面铺满了切成薄片的草莓。最中间插着一块心形的白巧克力，上面用粉色的糖霜写着“小米，生日快乐”。蛋糕的边缘，草莓片围成一圈，像一条红色的花环。
“蛋糕来啦！”她把蛋糕放在茶几正中央。
林小米跑过来，趴在茶几边上，鼻子差点戳进奶油里。“好大的蛋糕！妈妈你做了多久？”
“昨天晚上做到一点。”林若溪揉了揉眼睛。她卸了围裙，头发还是夹着的，那缕掉下来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脖子上。
安安站在林小米旁边。他看着蛋糕上的草莓片，每一片都切得薄薄的、大小均匀，铺成同心圆。他想起奶茶店那个男孩说“草莓多一勺”，想起孙倩做的那杯“暖心草莓”。他不知道孙倩在哪里做奶茶，他只是忽然想起草莓的样子。
“安安，你吃草莓多的那块还是奶油多的？”林小米已经在分配了。
“草莓多的。”
“好！那这块给你！”她用手指在蛋糕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这块草莓最多！”
林若溪把蜡烛插在蛋糕上。六根，粉色的，细长的。她划了一根火柴，一朵小小的火焰在火柴头上跳起来。她用手拢着火焰，一根一根点亮蜡烛。点到第五根的时候，火柴烧到了她的指尖，她轻轻“嘶”了一声，甩灭火柴，又划了一根。六朵小小的火焰在蛋糕上跳动着，映在林小米的脸上，映在安安的脸上，映在所有人的眼睛里。
“小米，许愿。”林若溪说。
林小米站在蛋糕前面。两只手合十，手指交叉，抵在下巴上。她闭上眼睛。大红色的蝴蝶结在烛光里微微发亮。
客厅安静下来。气球在天花板下轻轻晃动。彩带上的照片被空调风吹得微微翻起。窗台上，老周那杯绿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林小米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睁开。是猛地睁开，像想起了一件很重要、不能等的事。
她没有吹蜡烛。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
“我希望安安每天开心！”
声音很大。大到窗台上的绿萝叶子都震了一下。
安安愣住了。
“希望妈妈每天开心！”
林若溪的手停在半空中。
“希望陈叔叔每天开心！”
陈默的手指刚摸到打火机，停在那里。
“希望周爷爷每天开心！”
老周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晃出一小圈涟漪。
林小米停了一下。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像在脑海里翻找有没有漏掉谁。然后她的眉头舒展开。
“希望幼儿园的所有小朋友每天开心！希望张老师每天开心！希望门口保安爷爷每天开心！希望卖煎饼的阿姨每天开心！希望——”她又想了想，“希望所有人都每天开心！”
她说完了。脸憋得有点红。然后她弯下腰，鼓起腮帮子，对准六朵烛火，一口气吹了出去。蜡烛全灭了。细细的青烟升起来，在蛋糕上方盘旋了一小圈，散了。
林若溪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红了。她蹲下来，把林小米抱进怀里，下巴搁在她的蝴蝶结上。没有说话。抱了很久。
陈默看着林小米。又看了一眼安安。安安正看着林小米。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蜡烛映亮的亮。是从里面亮出来的那种亮。像有一盏小小的灯，在他心里某个角落，被点亮了。
他看着林小米。看着这个把愿望分给所有人的女孩。她没有许愿要新玩具，要漂亮裙子，要去迪士尼。她把愿望一个一个分出去。分给妈妈，分给陈叔叔，分给周爷爷，分给幼儿园门口卖煎饼的阿姨。分给所有人。她怕漏掉谁。她想了很久，确认没有漏掉谁，才把蜡烛吹灭。
安安走过去。走到林小米面前。
“小米姐姐。”
林小米从妈妈怀里探出头。
“你分愿望的时候。”安安说，“有没有给自己留一个？”
林小米想了想。“没有。”她说得很坦然。
“为什么？”
“因为。”她歪着头，“大家开心，我就开心了呀。不需要单独留一个。”
安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抱她，是把她的手从妈妈肩膀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那我把我的愿望分给你。”
林小米眨了眨眼睛。
“我的愿望是。”安安说，“希望你跳舞跳得越来越好。以后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跳舞。我坐在下面看。给你鼓掌。”
林小米看着他。她的大红色蝴蝶结歪了一点。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笑了。露出缺了的门牙。
“好。”她说。“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个孩子的手指勾在一起。拉了一下。又拉了一下。
林若溪还蹲在地上。她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看着窗外。老周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绿茶。然后他把杯子举起来，把剩下的茶一口一口喝完了。茶叶沉在杯底，绿莹莹的。他把杯子轻轻放在窗台上，和那盆绿萝并排。
林小米开始切蛋糕。第一刀是林若溪握着她的手切的，刀尖碰到蛋糕托盘，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林小米把切下来的第一块蛋糕装进纸盘里，上面铺满了草莓。她端着盘子，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在看她。妈妈，陈叔叔，安安，周爷爷。
她在想，第一块蛋糕给谁。她想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端着盘子，朝老周走过去。
“周爷爷，第一块给你。”
老周站在那里。他看着眼前这个穿大红裙子、扎大红蝴蝶结的小女孩。她举着盘子，盘子里的蛋糕微微歪着，一颗草莓正在往下滑。她的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她叫他“周爷爷”。
他伸出手，接过盘子。手有一点抖。
“……谢谢。”
林小米仰着脸看着他。“周爷爷，你吃。草莓很甜的。”
老周低下头。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奶油在舌尖上化开，甜。草莓微酸。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眼角那些深深的皱纹，在那一刻，慢慢舒展开了。
不是笑。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被人记得的、被叫做“爷爷”的舒展。
林小米已经把第二块蛋糕端给了陈默。第三块给了安安。第四块给她自己——最大的一块，上面的草莓堆得像一座小山。最后一块，她端给妈妈。
“妈妈，你做的蛋糕最好吃。”
林若溪接过盘子，蹲下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客厅里飘着奶油和草莓的甜味。安安坐在沙发上，嘴角沾着一圈奶油，正在努力用叉子对付一颗滑来滑去的草莓。林小米坐在地上，蓬蓬裙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已经吃完了自己的那块，正在用手指蘸盘底剩下的奶油，一根一根舔干净。陈默靠在沙发背上，叉子上还叉着半块蛋糕，没吃。他在看这两个孩子。老周还站在窗边。盘子里的蛋糕吃了大半，草莓还剩两颗。他不舍得一下子吃完。
林若溪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她把剩下的那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她拿起手机，对准客厅。
“小米，看这里。”
林小米抬起头。嘴角还挂着奶油。安安也抬起头。嘴边的奶油比林小米还多。老周没有看镜头。但他也没有躲开。
咔嚓。
照片里，客厅的气球在天花板下轻轻飘着。彩带上的照片被风吹起一角。茶几上的蛋糕缺了好几块。两个孩子满脸奶油。一个女人靠着沙发，眼角还有一点没干透的红。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手里叉着半块蛋糕，嘴角带着一点点弯。窗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手里端着一块吃了大半的蛋糕，草莓还剩两颗。他的眼角有皱纹。那些皱纹在那一刻，是舒展的。
下午，派对结束了。安安在门口换鞋。他蹲下来，把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外。站起来，拉了拉衣角。林小米站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本《大脚丫跳芭蕾》。大红蝴蝶结已经歪到后脑勺了。
“安安。”
“嗯？”
“下次舞蹈课，你站我旁边好不好？我教你。”
安安想了想。“我跳得不好。”
“没关系。我教你，你就会跳好的。”
安安又想了想。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下楼梯。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下来，回过头。林小米还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书，蝴蝶结歪着，嘴角还有一点点没擦干净的奶油。
“小米姐姐。”
“嗯？”
“你今天许愿的时候。你说希望所有人都开心。你做到了。”
林小米歪着头看着他。安安没有再说。他转过身，继续走下楼梯。陈默在楼下车旁等着他。安安拉开车门，爬上后座，系好安全带。老周发动引擎。车缓缓驶离。安安趴在车窗上，看着那栋楼。林小米还站在门口，朝车的方向挥手。大红蝴蝶结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车拐过街角。那栋楼看不见了。
安安重新坐好。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草莓的甜味。
“爸爸。”
“嗯？”
“我今天很开心。”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我也是。”他说。
车驶过江桥。午后的江面铺满碎银。安安靠在座椅上，嘴角还带着一点点弯。他在想，下周三的舞蹈课。他要站到第一排去。站在林小米旁边。踮起脚尖。举起双臂。转一个圈。
他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老周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他握着方向盘。手指上，还残留着蛋糕的甜味。